陆远在医院住了两天。
心内科。三楼。308病房。生理盐水换了两袋。第二天换了葡萄糖。第三天早上。医生来查房。听了心脏。量了血压。心电图做了两遍。结论是没大事。心动过速。心律不齐。焦虑引发的躯体反应。不是心脏病。是情绪问题。医生建议他去心理科看看。陆远没接话。
第三天上午十点。出院。
他换了衣服。病号服脱了。换了自己的衣服。灰色的夹克。黑色高领毛衣。裤子是前一天小芳——不是。是手下送来的。他的手在拉拉链的时候抖了一下。拉链头卡了。他拽了两下。拉开了。他的手指松了。他的手垂在身侧。他的手还在抖。不是冷。是虚的。两天没怎么吃东西。护士送来的饭他吃了两口就推了。胃口没了。
他拎着塑料袋。里面是住院时的换洗用品。毛巾。牙刷。一个搪瓷杯。医院的。他不想带走。但他习惯性地塞进了袋子里。
他出了住院部的大门。玻璃门。自动的。嗡。开了。他走出去。二月的风。不冷了。比上个月暖了。立春过了。天是蓝的。亮的。蓝得他眯了一下眼。他在病房里待了两天。窗帘拉着。没见过太阳。毫无预兆地出来。眼睛不适应。他的手碰了一下眉骨。挡了一下光。
他走了三步。
"陆远。"
声音从左边来的。男的。低的。稳的。不大的声音。但每个字都清楚。
他停了。他的脚停了。他的塑料袋在手里晃了一下。毛巾的一角从袋口露出来了。白的。
两个人。男的。穿着便装。一个穿深色夹克。一个穿灰色风衣。两个人的手都插在口袋里。他们的脚站在台阶下面。他们没有上来。他们等着。他们站在那里。像两根钉子。不动。他们的目光在陆远身上。从上到下。快的。
穿深色夹克的那个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。证件。翻开了。皮套。金的。警徽。红的。蓝的。亮的。在太阳下反了一下光。
"陆远。你涉嫌组织非法演出。洗钱。商业诈骗。请跟我们走一趟。"
陆远没有说话。他的嘴碰了一下。分开了。他的嘴唇干的。裂了一点。他的手指攥着塑料袋的提手。攥紧了。塑料袋的提手勒进了他的手指里。白的。红的。他的手指松了。又攥了。
他回了一下头。看了住院部大楼一眼。楼顶。灰的。天空蓝的。亮的。刺眼。他眯了一下。他的目光从楼顶上移开了。移回了前面。两个便衣。站在台阶下面。等他。
他走了下去。他的步子不快。也不慢。正常。他的皮鞋踩在台阶上。嗒。嗒。嗒。他走到便衣面前。穿深色夹克的那个侧了一下身。让出了路。陆远从他旁边走过去了。穿灰色风衣的那个跟在后面。三个人。走。停车场。一辆黑色的桑塔纳。车门开了。陆远弯腰。进去了。车门关了。砰。
同一时间。市局。
王建在他的办公室里。三楼。副局长办公室。门牌。铜的。亮的。"副局长 王建"。他的手在办公桌上扫。快的。他往一个黑色手提包里塞东西。钱包。护照。两条烟。一个充电器。他的手指碰着护照的封面。硬的。红的。他的手指把护照塞进了包的夹层里。拉链。呲。拉上了。
他的手在抖。不是一点。是明显地抖。他的手指碰着拉链头的时候滑了两次。没拉上。第三次拉上了。
他的手机响了。
他看了一眼屏幕。陆远的号码。他的手指停了一秒。他接了。
"喂。"
电话那头不是陆远的声音。是一个陌生的声音。男的。低的。平的。
"王副局长。陆远已经被捕了。你还有两个小时。"
电话挂了。嘟。嘟。嘟。
王建的手攥着手机。他的手指发白了。他的喉结滚了一下。他的目光从手机上移到了桌上。桌上还有东西。一个相框。他和领导的合影。一个茶杯。龙井。还冒着热气。一沓文件。他不管了。他把手机塞进包里。拉链。呲。他拎起包。包的带子勒在他的肩膀上。重的。他的腿软了一下。他的手扶着桌沿。稳了。他走了。出了办公室。门没关。灯没关。
机场。省城白云机场。国内出发大厅。
王建排在安检队伍里。他的手攥着登机牌。纸质登机牌。他在网上买的。南方航空。省城到深圳。经济舱。他的身份证在手里。他的手在出汗。登机牌的边角湿了一点。他的手指碰着登机牌的条形码。黑的。密的。他的指甲在条形码上刮了一下。纸面毛了。
队伍往前走了一步。他跟着走了一步。他的皮鞋碰着大理石地面。嗒。前面还有四个人。三个人。两个人。一个人。
他到安检口了。他把身份证和登机牌递给了安检员。安检员接了。看了一眼。看了一眼电脑屏幕。看了一眼他。安检员的手停了。她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了。移到了旁边。
有人拍了他的肩膀。
王建回过头。
市局纪检组长。陈组长。他的老花镜在鼻梁上。他的脸没有表情。他的旁边站着两个人。督察。穿着警服。肩章。他们的手垂在身侧。他们的目光在王建身上。
"王副局长。你的机票是谁订的。"
王建的手松了。登机牌从他的手指间滑了。落在地上。白的。纸的。翻了个面。条形码朝上。他的手提包从肩膀上滑了。带子从他的肩膀上滑下来了。包掉在了地上。砰。不重。但响了。包里的东西碰了一下。烟盒的声音。硬纸板的。咔。
他没有说话。他的嘴张了。合了。他的喉结滚了一下。他的手垂在身侧。他的手指在抖。他的目光从陈组长的脸上移开了。移到了地上。移到了登机牌上。登机牌躺在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。他的名字印在上面。王建。两个字。宋体。黑的。登机牌的边角被他攥湿了。纸皱了。墨水洇了一点。他的名字也洇了。王的最后一横散了。
陆远被捕后的二十四小时。
警方连续查封了三处涉嫌与影子剧场有关联的非法演出场所。省城南区一处。隔壁市两处。抓获犯罪嫌疑人十一名。缴获账本六本。电脑四台。硬盘五个。手机九部。现金二十三万。
新闻发布会在省公安厅举行。下午三点。发言人的声音通过电视台传到了每一户人家。
"这是近年来最大规模的曲艺行业黑恶势力打击行动。涉案金额超过三百万。涉及非法演出。洗钱。商业诈骗。毒品控制演员等多项违法犯罪行为。目前主要嫌疑人陆远已被刑事拘留。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。"
希望剧场。
姜乐坐在后台的椅子上。电视开着。挂在墙上的。旧的。十四寸。屏幕有一点偏色。绿了一点。画面里是新闻发布会。发言人的脸。蓝色的背景板。闪光灯。咔。咔。
小芳站在旁边。她的脸红的。她的嘴咧着。她的手攥着手机。她的指节发白。她在拍电视屏幕。她的手在抖。激动的。
"都抓了。全抓了。姐。我们赢了。"
姜乐没有说话。她的目光在电视屏幕上。画面切了。切到了一个现场画面。警车。白的。蓝的。警灯闪着。红的。蓝的。红的。蓝的。陆远从警车旁边走过。他的手上有手铐。银的。在太阳下亮了一下。他的头低着。他的灰色夹克的领口竖着。他的步子不快。两个警察一左一右。他们的手扶着陆远的胳膊。
陆远在上车前停了一下。他回了一下头。快的。他的目光从记者群上方扫过。像是在找什么人。没有找到。他的目光收回去了。他的头低下了。他弯腰进了警车。车门关了。砰。
姜乐从椅子上站起来了。她的手碰了一下椅背。铁的。凉的。她的手指从椅背上松了。她走到后台。她的布鞋踩在地板上。嗒。嗒。嗒。她拿起了桌上的手机。她拨了一个号码。霍铮的。
一声。两声。三声。四声。接了。
电话那头没有声音。没有说话声。只有呼吸。轻的。从鼻子里出来的。
姜乐等了。五秒。
"还有一个人。对吧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很久。能听到呼吸声。能听到远处的脚步声。有人在走。走过去了。走了。
然后霍铮开口了。他的声音低的。压着的。从嗓子底部顶上来的。
"对。影子剧场真正的老板。不是陆远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