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明没有回答她的问题。
他的手从内兜里伸出来了。空的。他什么都没掏出来。他的手又垂回了身侧。他走回来了。从座钟旁边走回来。他的步子跟刚才一样。不快不慢。嗒。嗒。嗒。他走到太师椅前面。他没有坐下。他站在椅子旁边。他的手碰着椅背。红木的。光的。他的指腹在椅背上摩了一下。
"姜乐。"
"嗯。"
"你为什么要来这里。"
"你说的是什么意思。"
"我说的是——你为什么要来这里救那些背叛你的人。"
姜乐的眉头碰了一下。收了。她的目光从顾明的脸上移到了他的手上。他的手搁在椅背上。他的手指碰着红木面。他的指甲在木面上碰了一下。嗒。轻的。
"背叛我的人。"
"你以为陆远是怎么拿到你的账户信息的。"
姜乐的手指碰了一下裤缝。
"你以为王建是怎么知道你的资金流动的。每笔钱去了哪里。什么时候转的。转给谁。你以为这些信息是从天上掉下来的。"
"你身边的人。有一个是我的人。从头到尾都是。"
姜乐的心冷了一下。不是凉。是冷。从胸口往四肢走的。快的。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。但她的脸没有变。她的嘴角没有动。她的眼睛没有眨。她的手垂在身侧。她的手指松着。她的呼吸没有变。从鼻子里出来的。匀的。平的。
"谁。"
"你自己猜。"
"我只告诉你。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听命于我。你所有的行动。所有计划。我都知道。"
姜乐沉默了。五秒。
地下室里只有两个声音。座钟的秒针。嗒。嗒。嗒。炸弹的计时器。滴答。滴答。滴答。两个声音叠在一起。不同步。错开的。嗒滴嗒答嗒滴嗒答。她的耳朵在听。她的脑子在转。她在过。过她身边的人。一个一个地过。苏琴。小芳。马长青。铁头。赵姨。疯子张。每一个人的脸。每一个人的手。每一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。她从记忆里抽出来。翻。快的。像翻扑克牌。一张一张地翻。
她没有找到。
五秒过了。
"那又怎么样。"
顾明的眉毛抬了一下。不多。半毫米。他的目光在姜乐脸上停了。一秒。两秒。
"就算你知道我的每一步。我也走到了你面前。"
她的声音平的。不快。不慢。不抖。她的目光直着。看着顾明的眼睛。他的瞳孔是黑的。深的。她的瞳孔是黑的。亮的。两个人的目光碰了。碰在三米的空间里。碰在座钟的嗒嗒声和炸弹的滴答声之间。
10:47。10:46。10:45。
顾明站在太师椅旁边。他的手从椅背上松了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计时器。他的嘴角碰了一下。他的目光从计时器上移回了姜乐脸上。
"你不怕死。"
"怕。"
她的声音快的。没有犹豫。怕。她说怕。她说的是真话。
"但我更怕到死都不知道真相。"
她的目光没有从顾明脸上移开。她的手指碰了一下大褂的衣襟。布的。她的指甲在布面上划了一下。轻的。
"你费了这么大劲把我引到这里。不是为了炸死我。你是想跟我说什么。"
顾明站在那里。他的手垂在身侧。他的手指松着。他的脸没有表情。平的。白的。但他的喉结滚了一下。慢的。他的嘴碰了一下。分开了。他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从姜乐的眉心移开了。移到了她的眼睛上。第一次。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眼睛上。不是眉心。是眼睛。直的。
他看了三秒。
他的手碰了一下中山装的口袋。外面的口袋。他摸了一下。空的。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。他的手碰着裤缝。他的手指在裤缝上碰了一下。他的指甲掐着布料。掐了一下。松了。
"你身边的人是我的人。但你的每一步——"
他停了。他的嘴碰了一下。他的牙咬着。后槽牙。咯吱。轻的。他自己听得到。姜乐听不到。但他知道她看得到。他的下颌的肌肉动了一下。
"你的每一步都是自己走的。没有人替你走。没有人替你做决定。没有人替你上那个台。你在影子剧场打快板的时候。你在福满楼用喇叭的时候。你在大赛上刨底的时候。你在医院里撕拜师帖的——不是你。是严宗元。但你让他去的。你做的。你的每一步——我都看到了。"
他的声音变了。不是平的了。有一点什么从下面顶上来了。不是怒。不是恨。是别的。他的嗓子有一点紧了。像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。他说话的时候喉结在动。比刚才动得大。
"但你知道我最想看到的是哪一步吗。"
姜乐没有说话。
"你站在影子剧场的舞台上。打你父亲那副快板的时候。"
他的嘴碰了一下。他的手从裤缝上松了。他走到茶几旁边。他的手碰着茶几上的那杯温茶。他的手指碰着杯壁。凉的。茶凉了。不温了。他的手指从杯壁上拿开了。
"那个时候。你的眼神。"
他转过身了。他的背对着姜乐。他的手垂在身侧。他的手指松着。他的背微微有一点弯。
"跟你爸一模一样。"
10:02。10:01。10:00。
滴答。滴答。滴答。
姜乐的嘴碰了一下。她的嘴唇干的。她舔了一下。她的舌尖碰着下唇。干的。她的手指碰着大褂的衣襟。她的手指攥了一下。布料皱了。她的手指松了。布料上留了一个褶。她没有抚平。
"你认识我爸。"
"我说了。你跟我爸是同一年入行的。"
"我问的不是年份。我问的是——你认识他。"
顾明的背对着她。他的肩膀没有动。但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。不是回头。是偏了一下。像在听。在听她的声音里的什么。
他转过身来了。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了。他的手伸进了中山装的内兜。这次真的伸进去了。他的手指在内兜里碰到了什么。他掏出来了。
一张照片。旧的。泛黄的。边的角卷了。磨了。照片的右下角有一个折痕。深的。折过。展开之后折痕还在。白的一道。斜的。从右下角往中间走。
他把照片放在了太师椅的扶手上。左边那把。刻着字的那把。照片正面朝上。他的手指从照片上拿开了。他的手垂在身侧。
姜乐看着照片。
她的脚动了。她走了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她走到了太师椅前面。她的目光落在照片上。
黑白的。两个人。站在一面白墙前面。墙上有一条横幅。写的什么字看不清了。模糊的。墨迹洇了。但能看出是横幅。长的。
左边的人。年轻的。穿着大褂。灰色的。不。黑白的照片看不出灰色。但大褂的领口能看出样式。立领。盘扣。手盘的。他的手搭在旁边那个人的肩膀上。勾着。他的手指碰着那个人的肩膀。他的嘴咧着。笑。大的笑。牙齿露出来了。他的眼睛眯了。笑的。他的脸是瘦的。颧骨有一点突。下巴尖。他的头发短。往后梳的。没有发蜡。自然的。他的大褂的袖口卷了一道。露出手腕。他的手腕上有一个疤。旧的。白的。在黑白的照片上是一条浅色的线。
她父亲的疤。她见过。她小时候摸过。她问过。她父亲说是小时候磕的。她信了。后来她不信了。但她没再问。
右边的人。年轻的。也穿着大褂。他的手也搭在左边那个人的肩膀上。勾着。两个人勾肩搭背。站在一起。他的嘴也咧着。笑。他的牙齿也露出来了。他的眼睛也眯了。他的脸是圆的。比左边的圆。下巴不尖。他的头发短。齐的。不往后梳。自然的。他的大褂的领口也扣着。盘扣。但他的第二颗扣子是歪的。没有对准扣眼。歪了一点。他没注意。或者他在乎的不是这些。
右边的人是顾明。年轻的顾明。三十多年前。他的脸没有现在这么瘦。他的眼睛没有现在这么深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。跟现在一样。亮。从深处冒出来的。他的嘴角走的那条弧线跟现在一样。笑的时候从左边开始。往上走。走到颧骨停。
左边的人。
姜乐的手指碰着照片的边缘。她的指尖碰着泛黄的纸面。纸的纤维粗的。旧的。她的指腹在纸面上摩了一下。她的手指碰到了照片上左边那个人的脸。她的指腹碰着他的颧骨。碰着他的嘴。碰着他眯着的眼睛。
她没见过。
她见过她父亲。但不是这个样子的。她见过的父亲是四十多岁的。瘦的。沉默的。坐在书桌前写本子的。抽着烟的。偶尔笑的。笑也是小的。嘴角的。不是这种笑。这种笑是年轻的笑。二十来岁的笑。没有负担的笑。牙齿全露出来的笑。
她的手指在照片上停了。三秒。五秒。她的指尖碰着照片上她父亲的肩膀。他的手指搭在旁边人的肩膀上。她的指腹碰着他的指尖。隔着三十多年的照片。隔着泛黄的纸面。她的指腹碰着他的指尖。
顾明站在三米外。他的手垂在身侧。他的手指松着。他看着姜乐。她的脸在射灯的暖光下。白的。她的眼眶有一点红。不是哭。是别的。是那种什么从胸口往上顶的时候眼眶的反应。她的嘴唇抿着。她的下颌绷着。她的手指还在照片上面。没有拿开。
顾明的嘴碰了一下。他的声音从嗓子底部顶上来的。低的。慢的。每个字之间有间隔。但这次不是因为习惯。是因为他在控制。控制自己的声音。控制自己的节奏。控制自己不要走得太快。
"姜乐。你知不知道你爸。当年是怎么离开曲艺界的。"
姜乐的手指从照片上停住了。她的指尖碰着照片的纸面。纸面有一粒灰。灰的。小的。她的指甲碰了一下那粒灰。灰滚了。滚了半圈。停了。她的指尖碰着灰。灰粘在了她的指腹上。她没有搓。她的手指停着。她的指甲碰着照片上她父亲的脸。那粒灰从她的指腹上掉下来了。落在照片上。落在她父亲的颧骨旁边。灰的一点。在黑白的照片上。在泛黄的纸面上。看得见。一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