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乐的手指还搁在照片上面。
她的指腹碰着泛黄的纸面。她父亲的脸。二十来岁的。笑着的。牙齿露出来的。她没见过的。
"我爸。从来没跟我说过他认识你。"
她的声音稳的。不抖。她的手在抖。微微的。指尖碰着纸面的那一丁点接触面积。能感觉到。纸在动。她的指尖在动。但她的声音没有跟着动。
顾明站在三米外。他的手垂在身侧。他的手指碰着裤缝。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。落在姜乐的手指上。他的嘴碰了一下。
"他不会说的。因为对你爸来说。我是一段他不想承认的过去。"
姜乐的手指从照片上拿开了。她的手垂在身侧。她的手指攥了一下。松了。她的呼吸从鼻子里出来。一口。匀的。她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到了顾明脸上。她看着他。两秒。三秒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的胸腔涨了。大褂的布料绷了一下。她的肩膀展了。她的下巴收了一点。她的嘴唇碰了一下。分开了。
她开口了。
"我入行第一天。我师父跟我说了一句话。"
她的声音变了。不是刚才的平的。是另一种。带着节奏的。带着气口的。像上台之前清嗓子的那种调子。但没有话筒。没有舞台。没有观众。只有一个地下十米的房间。一座老式座钟。一个炸弹。一个曾经跟她父亲勾肩搭背的人。
"说相声的人。最怕的不是忘词。不是砸挂。是说到最后。发现自己在说一个自己都不相信的事情。"
她的手从身侧抬起来了。右手。她的手指碰了一下大褂的衣襟。这是她上台时的习惯。手指碰一下衣襟。确认大褂是扣好的。确认领口是正的。但这里没有台。没有观众。她的手指碰完了衣襟。手放下了。垂在身侧。
顾明站在那里。他盯着她。他的眼睛在暗影里。黑的。深的。他的嘴碰了一下。没有说话。他在听。
姜乐继续说了。
"我爸走得早。走之前他没跟我说过他的过去。他不说。我也不问。我们家的规矩是——谁不想说的事。谁就不说。没人逼你。"
她的语速开始变了。从慢到中。从中到快。但每一个字都清楚。每一个字都到位。她的气口准。她换气的间隙不到零点三秒。在换气的间隙里她的嘴是闭着的。但在下一拍她的嘴又开了。字又出来了。
"但我知道他不快乐。"
她的声音降了半度。不是故意降的。是说到这里的时候喉咙自己收紧了。
"他每次看相声录像的时候。眼里都有一种光。那种光不是给台上的演员的。是给台上那个他不认识的人。我看不懂。我那时候小。我以为他是在看段子。后来我明白了。他看的不是段子。他看的是人。他在找一个不在了的人。"
她的手指碰了一下裤缝。她的指甲在布料上划了一下。快的。她的嘴没有停。她的节奏没有断。
"我找了三年。从影子剧场到陆远。从陆远到王建。从王建到你。我每走一步都在想——这个人是谁。这个人为什么要拆散我父亲的搭档。为什么要搞地下剧场。为什么要用钱和权去控制一群说相声的人。我找来找去。找到了一个代号。老戏迷。"
她的目光直着。看着顾明。她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弹来弹去。墙壁是混凝土的。硬的。声音不吸收。反弹。从四面八方回来。像有四五个姜乐在同时说话。但只有一个。站在地下十米的房间里。穿着蓝布大褂。素脸。
"老戏迷。这个名字起得好。戏迷。迷的是戏。但你迷的不是戏。你迷的是恨。"
她的语速到了最快。她的嘴皮子像机关枪。嗒嗒嗒嗒嗒嗒。每个字都清楚。每个字都到位。她的气息稳。她的气口准。她的节奏没有一丝犹豫。
"你建了影子剧场。你找了陆远。你搭了台。你请了人。你用钱把他们拴住。你用毒品控制他们。你用合同锁死他们。你把一群说相声的人变成了你的工具。你以为你在报复这个圈子。但你报复的不是圈子。你报复的是你自己。因为你自己也是这个圈子里的人。你割自己的肉。你流自己的血。然后你跟自己说——看。这就是这个圈子的错。"
她的声音没有颤抖。一个字都没有。但她的眼眶红了。红的。从眼角到瞳孔旁边。血丝拉出来了。密的。她的嘴唇抿着。她的下颌绷着。她的手指攥着。又松了。又攥着。
她停了。
她的嘴碰了一下。她的声音从嗓子底部顶上来的。低的。轻的。从嘴唇缝里出来的。但每个字都清楚。每个字都重。像石头落在棉花上。没有回声。但沉。
"顾叔。"
两个字。
顾明的肩膀震了一下。不是大的。是那种被人碰了一下神经的震。从肩膀到手臂。到手指。他的手指碰着裤缝。他的指甲掐进了布料里。他的喉结滚了一下。他的嘴碰了一下。分开了。他的眼睛在暗影里。亮的。但那个亮变了。不是刚才那种从深处冒出来的亮。是另一种。湿的。他的眼眶里有什么在聚。但没有掉下来。
"我不知道你跟我爸之间发生了什么。但我知道一件事。"
她的声音平了。从快回到了慢。从高回到了低。像一条河从急流变成了平水。她的气放下来了。她的肩膀松了。她的手指松了。
"你还留着这张照片。留着照片的人。不是忘了过去。是没放下。"
地下室安静了。
座钟的秒针。嗒。嗒。嗒。
炸弹的计时器。滴答。滴答。滴答。
06:12。06:11。06:10。
姜乐说完了。她的手垂在身侧。她的手指松着。她的嘴闭着。她站在那里。她的布鞋踩在地砖上。她的蓝布大褂在射灯的暖光下。深的。旧的。她的脸是白的。素脸。她的眼眶还红着。但没有泪。她的嘴唇抿着。她的下颌松了。
顾明坐在太师椅上。他什么时候坐下的。他什么时候从站着变成了坐着。她自己都不确定。他就那么坐着。他的手搁在膝盖上。他的手指松着。他的背靠着椅背。他的头微微低着。他的白发在前额上。灰的。他的眼睛看着自己的手。看着自己的手指。看着自己的指甲。他的指甲上有灰。他碰过座钟。座钟上的灰。
他坐在那里。一动不动。像一尊雕像。
过了很久。
"你比你爸。会说相声。"
他的声音从嗓子底部顶上来的。低的。沙的。但稳的。每个字之间有间隔。不是他的习惯。是他真的在控制。在控制自己的声音不要走。不要碎。
06:02。06:01。06:00。
顾明站起来了。他的手从膝盖上拿开了。他站直了。他的中山装的下摆碰了一下他的腿。他走了。从太师椅旁边走到墙角。走到暖气片旁边。走到炸弹前面。
他蹲下来了。他的膝盖弯了。他的手碰着控制面板。灰色的塑料盒子。液晶屏幕。绿的数字。他的手指碰着面板上的按钮。他的指甲碰着按键的边缘。他按了。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
滴答声停了。
计时的数字停了。06:00。不动了。绿色的光不闪了。
他站起来了。他的手从控制面板上拿开了。他的手垂在身侧。他的手指碰着裤缝。他背对着姜乐。他的中山装的后背有一条折痕。长的。从领口到腰。他的白发在后脑勺上。灰的。全灰的。
"你走吧。"
他的声音低的。从后背传过来的。闷的。
"这个地下室。二十分钟后才会真的爆炸。"
他的手指碰着暗门旁边的墙壁。他的指腹在墙面上摩了一下。墙面的漆是光的。滑的。他的手指从墙面上松了。他的手垂在身侧。他站在那里。背对着姜乐。面对着墙。面对着暗门。面对着那个打开的出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