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门开着。
顾明打开了另一侧的暗门。不是他进来的那扇。是另一面墙上的。这扇暗门的后面是一条楼梯。往上的。水泥台阶。扶手是铁的。漆了黑漆。台阶的尽头有光。白的。天光。从地面上漏下来的。
"你可以走了。"
姜乐没有动。
她的脚踩在地砖上。没有移。她的手垂在身侧。她的手指松着。她的目光落在顾明的背影上。他的肩膀。微微弯的。他的中山装的后背。折痕。他的手垂着。他的手指碰着裤缝。
"你把炸弹关了。不是因为你良心发现。"
顾明的背没有动。
"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炸死我。"
她的声音平的。不快。不慢。不抖。她的手指碰了一下大褂的衣襟。布的。
"你费了这么大劲设局。安插人在我身边。让陆远顶罪。把我引到这个地下室里。不是为了杀我。"
她的目光从他的肩膀移到了他的手上。他的手指碰着裤缝。他的指甲在布料上碰了一下。
"你是想让我看看这个地方。看看你建的东西。看看你三十年来的心血。"
顾明转过身来了。
他的脸。没有表情。平的。白的。但他的眼睛变了。不是刚才那种深的黑的。是另一种。他的瞳孔缩了。他的眼白多了一点。他的嘴唇碰了一下。分开了。他的喉结滚了一下。他的手指从裤缝上松了。他的手垂在身侧。他的手在抖。不是手指。是整只手。从手腕到指尖。他攥了一下。松了。又攥了。
"聪明。但你只猜对了一半。"
他的声音变了。不是平的了。从嗓子底部顶上来的。带着什么。不是怒。不是恨。是别的东西。压了很久的东西。像坛子里的酒。封了三十年。坛子裂了。酒漏了。味道出来了。呛的。烈的。
"我承认。我不想杀你。"
他走了一步。从墙角走到了戏台旁边。他的手碰着戏台的边沿。红木的。贴皮的。他的指腹在木面上摩了一下。
"但你问我为什么要做这些。"
他的手指从戏台上松了。他的手垂在身侧。他的目光从姜乐脸上移开了。移到了戏台上。移到了幕布上。红的。绸的。旧但干净的。
"因为我恨这个圈子。"
他的声音从嗓子底部顶上来的。低的。但重了。比刚才重了。每个字都重了。像石头。一块一块地往下砸。
"我恨它虚伪。恨它排外。恨它把真正有才华的人挡在门外。"
他的手指碰着戏台的边沿。他的指甲在木面上刮了一下。嘎。他的手指从木面上拿开了。他的手垂在身侧。他的手不抖了。他的声音在抖。但他的手不抖了。
"当年我跟你爸。是同一个师父手下的师兄弟。"
他的目光从戏台上移开了。移到了姜乐脸上。他的眼睛在暗影里。他的瞳孔是黑的。但亮了。从深处冒出来的。不是水。是火。旧的。闷了三十年的火。
"我比他强。"
他的声音大了。不是喊。是那种从胸口顶上来的大。他的喉结在动。他的嘴碰了一下。他的牙咬着。又松了。
"我的贯口比他利索。我的包袱比他响。我的台风比他稳。我练功比他苦。我起早比他早。我背段子比他多。我打快板比他快。每一项。每一项都是。"
他的手指碰着裤缝。他的指甲掐进了布料里。他的指节发白了。
"但每次选人。选的都是他。"
他的声音降了。从大回到了低。从高回到了平。但这个低不是平静的低。是被压下去的低。是被什么东西从上面摁下去的低。
"就因为他是师父的儿子。我没有师父的姓。"
他的嘴碰了一下。分开了。他的嘴唇在抖。不是冷的。不是怕的。是三十年的东西从喉咙里往上顶。他的嘴唇在抖。他的手不抖。他的声音在抖。他的嘴唇在抖。他的眼睛在发红。从眼角到瞳孔。血丝。密的。
姜乐站在那里。她的手垂在身侧。她的手指松着。她的脸没有表情。平的。白的。她的目光在顾明脸上。在他的眼睛上。在他的嘴唇上。在他的手指上。她在听。她在看。她在记。记每一个字。记每一个停顿。记他拿烟的姿势。记他说话时的呼吸。记他眼眶发红的顺序。
她沉默了。
很久。
座钟的秒针在走。嗒。嗒。嗒。炸弹的计时器停了。不走了。安静了。只有座钟。嗒。嗒。嗒。
她开口了。
"顾叔。你到现在还没明白。"
顾明看着她。他的眼睛是红的。他的嘴唇碰了一下。他的手指从裤缝上松了。他的手垂在身侧。他在听。
"你以为我爸被选中是因为他是师父的儿子。"
她的声音平的。不快。不慢。每个字都清楚。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地方。
"但你知道我爸是怎么评价你的吗。"
顾明的喉结滚了一下。他的嘴碰了一下。没有声音出来。他的手指碰着裤缝。他的指甲碰着布料。他等着。
"他说。我有个师哥。他是真有才。"
她的声音停了一拍。一拍的留白。在相声里这叫抖包袱前的气口。停一下。让空气收紧。然后再放。
"可惜他从来没相信过。他的才就够了。"
顾明站在那里。
他的手垂在身侧。他的手指松了。不是慢慢松的。是一下子松的。像攥了三十年的拳头冷不丁被人掰开了。他的手指松着。他的手垂着。他的手臂垂着。他的肩膀垮了。他的背弯了。他的膝盖弯了一下。他的手碰着戏台的边沿。他的手指搭在红木面上。他的指腹碰着木面。光的。滑的。他的指甲在木面上碰了一下。没有声音。
他的嘴碰了一下。分开了。他的嘴唇动了。他的舌头碰了一下上颚。他的嗓子发出了声音。但不是字。是气。从喉咙里出来的。嘶的。轻的。像漏了气的轮胎。
他站了两秒。三秒。四秒。他的手指从戏台上松了。他的手垂在身侧。他的目光从姜乐脸上移开了。移到了地面。地砖。灰的。方的。铺得整齐。缝是直的。他的目光落在一条缝上。地砖之间的缝。灰的。窄的。他的眼睛停在那里。他的眼眶还红着。但他的嘴唇不抖了。他的手不抖了。什么都没有了。空的。
他的嘴碰了一下。他的声音从嗓子底部顶上来的。低的。沙的。碎的。像砂纸磨木头磨到最后的那一下。嘎。
"他。他说过这个话。"
不是问句。是确认。他的声音在确认。他在确认一件他不知道的事。他不知道的事太多了。他不知道他师弟说过这样的话。他不知道他师弟觉得他的才就够了。他不知道他师弟——他的嘴碰了一下。他的牙咬着。又松了。他的喉结滚了一下。他的眼眶里那点湿的。聚了三十年的。从眼角滚下来了。一颗。沿着他的法令纹。往下走。走到嘴角。碰到了他的嘴唇。咸的。他舔了一下。他的舌尖碰着那滴泪。咸的。他的嘴唇碰了一下。分开了。
楼梯上方传来声音。
远的。从地面上下来的。穿过水泥楼梯。穿过铁扶手。穿过来。
呜。呜。呜。
警笛。
近了。越来越近了。从地面上。从厂房里。从铁门外面。穿过楼梯。传下来了。
脚步声。多的。快的。嗒嗒嗒嗒。皮鞋。警靴。混在一起。从楼梯口下来。往地下室走。
顾明的目光从地砖上抬起来了。他看了一眼楼梯口的方向。光从上面漏下来。白的。他的嘴角碰了一下。他的手指碰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。最上面那颗扣子。他的指腹碰着扣子。铜的。小的。他的手指把扣子碰了一下。扣子没有松。还扣着。他的手从扣子上放下了。他的手垂在身侧。他的手不抖了。什么都没有了。
他转过身。面对着那扇打开的暗门。面对着楼梯。面对着从上面漏下来的天光。他站在那里。他的背微微弯着。他的手垂着。他的白发在暗门的光里。灰的。
楼梯口。第一个下来的人。皮鞋。嗒。嗒。嗒。快的。稳的。一个穿便装的人。夹克。短的。他的手插在口袋里。他的脸瘦。颧骨突。下巴的线条硬。他的目光在地下室里扫了一圈。从戏台扫到太师椅。从太师椅扫到墙角的炸弹。从炸弹扫到顾明的背影。他的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了。他的手指碰着夹克的拉链。拉链头是金属的。他的指腹在拉链头上碰了一下。
霍铮。
他站在楼梯口。他看着顾明的背影。他看着姜乐。他的目光在姜乐脸上停了一秒。他的嘴角碰了一下。没有走。没有笑。他的手指从拉链上松了。他的手垂在身侧。他的手碰着裤缝。他的裤缝上有一道灰。白的。细的。从楼梯上带下来的。墙灰。他的手指碰着那道灰。蹭了一下。灰蹭掉了。落在他鞋面上。黑皮鞋上。白的一点。他没管。他的手指碰着裤缝。他的目光从姜乐脸上移开了。移到了顾明的背影上。顾明站在暗门前。面对着楼梯。面对着霍铮。他的手垂着。他没有动。他的中山装的袖口碰着他的手腕。他的袖口的线头。一根。黑的。短的。翘着。从袖口的缝线里伸出来的。风从楼梯口吹下来。线头动了。晃了一下。又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