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铁门在身后合拢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姜离站在听雨轩冰冷的地面上,环顾四周。这里与其说是冷宫,不如说是个废弃的库房。窗户纸破了大半,夜风灌进来,带着深秋的寒意。屋里除了一张积满灰尘的木桌、一把歪腿的椅子,就只有墙角挂着一盏褪了色的红绸灯笼,在风里微微晃动。
没有火炉,没有床铺,甚至连一床破被都没有。
影七将她推进来后,便无声地退了出去,门外传来铁链锁门的声音,然后是脚步声远去。
姜离走到窗边,透过破洞看向外面。夜色浓重,庭院里枯树嶙峋,远处有巡逻侍卫的火把光点移动。很安静,安静得过分。
她转身,目光落在那盏红绸灯笼上。
皇帝不会等。
萧重把她扔到这里,是试探,也是钓鱼。而鱼饵,就是她这个刚刚“投诚”却身份未明的卧底。皇帝那边一旦得知她任务失败还被囚禁,第一反应绝不是放弃她——一个已经暴露的棋子,要么立刻灭口,要么……再试探一次,看看她到底有没有真的背叛。
灭口风险太大,萧重府邸不是菜市场。那么,最可能的就是派人来“核实”,或者“慰问”,顺便……下个最后的命令,或者,送她上路。
姜离走到墙角,踮脚取下那盏灯笼。红绸已经旧得发脆,颜色却还顽固地残留着。她扯下那块绸布,走到桌边,拿起桌上那个积着灰尘和半碗冷茶的破瓷碗。
茶水浑浊冰凉。她把红绸布浸进去,用力揉搓。暗红色的汁液慢慢渗出来,染红了茶水,颜色越来越深,越来越接近……血。
她将绸布拧干,剩下的“血水”留在碗底。然后,她小心地将那块湿漉漉的红绸布折叠起来,塞进嘴里,压在舌根底下。
一股陈腐的布料味道和茶水的涩味弥漫开来。她面不改色地咽了咽口水,将那股不适感压下去。
做完这一切,她走到门边,背靠着冰冷的门板,闭上眼睛,调整呼吸,让自己看起来疲惫而虚弱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大约半个时辰后,外面传来了脚步声。不是影七那种轻得几乎听不见的步子,而是杂沓的、带着某种刻意张扬的脚步声。
锁链被打开的声音。
门被猛地推开,一股更冷的夜风灌入,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、混合着檀香和某种阴湿气味的脂粉气。
一个面白无须、穿着深紫色太监总管服色的老太监,带着四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,走了进来。老太监手里,稳稳托着一个黑漆木盘,盘上放着一只白玉小碗,碗里是浓稠的、近乎黑色的药汁。
“苏姑娘,”老太监声音尖细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,“杂家王德海,奉皇上口谕,特来探望姑娘。”
姜离缓缓睁开眼睛,身体依旧靠着门板,没动。
王德海走近几步,烛光下,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堆着假笑,眼神却像毒蛇一样阴冷。“皇上听闻姑娘新婚之夜便触怒王爷,被囚于此,心中甚是不安。特赐下宫中秘制‘百草护心膏’,为姑娘安神定惊,补益元气。”
他托着木盘,又往前递了递。“皇上说了,请姑娘务必,当面服下。也让杂家回去,好有个交代。”
药碗里黑色的药汁微微晃动,散发出一股奇异的甜腥气。
化骨散。
姜离脑子里瞬间跳出这个名字。原书里提过,皇帝用来处理一些不听话又不好明杀的女人的东西。喝下去,十二个时辰内,骨头会从内部慢慢软化,最终整个人瘫成一团烂泥,痛苦而死,外表却看不出太大伤痕。
“王公公,”姜离开口,声音沙哑,“皇上……还记得我?”
“姑娘这是哪里话。”王德海笑容不变,“皇上一直记挂着您呢。快,趁热喝了,这药金贵得很。”
他使了个眼色,身后一个小太监立刻上前,端起那白玉碗,就要往姜离嘴边送。
姜离的目光,却似不经意地扫过房间一侧那扇破旧的屏风。屏风后面,隐约有一道极淡的影子,与黑暗几乎融为一体。
他果然在。
电光石火间,姜离动了。她像是虚弱得站不稳,脚下一个踉跄,手臂“无意”地撞向小太监端着药碗的手。
“啪!”
白玉小碗摔在地上,黑色的药汁四溅,瓷片碎裂。
“哎呀!”姜离惊呼一声,手指“恰好”被一块锋利的碎瓷划破,鲜血立刻涌了出来。她痛呼着缩手,几滴血珠滴落在溅开的药汁和瓷片上。
嗤——
轻微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腐蚀声响起。那几滴血珠落下的地方,白玉瓷片的断面,竟然冒起了极其细微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白烟,瓷片表面出现了更深的蚀痕。
王德海脸色一变。
姜离捂着手,脸色“苍白”,惊恐地看着地上的药汁和瓷片:“这药……这药……”
王德海眼神瞬间阴鸷到了极点。事情败露了!这女人果然知道了!他尖声喝道:“没用的东西!连碗药都端不住!来人,按住她!皇上赐药,岂容你不喝!”
两个小太监立刻扑上来,一左一右死死扣住姜离的肩膀和手臂。另一个小太监从怀里又掏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白玉小碗,里面同样是浓黑的药汁。
王德海亲自接过药碗,脸上假笑尽去,只剩下狠毒:“苏姑娘,敬酒不吃吃罚酒。这碗,您可得喝干净了!”
药碗凑到姜离嘴边,那股甜腥气直冲鼻腔。
姜离挣扎着,目光再次飞快地瞥向屏风。影子还在,一动不动。
好,你不出来是吧。
就在药液即将碰到她嘴唇的刹那,姜离用尽全身力气,猛地将头向后一仰,然后狠狠向前——不是撞向太监,而是撞向旁边硬木桌子的尖角!
“咔嚓!”
一声清晰得令人牙酸的、类似骨头断裂的闷响。
按住她的小太监都愣住了。王德海也下意识地手一抖。
就是现在!
姜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、濒死般的抽气声,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,头无力地垂下,然后猛地抬起,朝着王德海的脸——
“噗!”
一大口“鲜血”从她口中喷出,劈头盖脸浇了王德海满头满脸!
那“血”颜色鲜红,温热(被她含在嘴里捂的),带着布料纤维和茶涩味。
王德海被这突如其来的“血喷”惊得倒退两步,抹了一把脸,还没反应过来——
“砰!”
听雨轩单薄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,门板直接飞了出去。
一道玄色身影裹挟着凛冽的寒风卷入,掌风如刀,那两个还按着姜离的小太监哼都没哼一声就被震飞出去,撞在墙上滑落。
萧重站在屋子中央,烛光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宛如魔神。
姜离的身体软软地向下倒去,却在即将触地的瞬间,右手猛地向前一抓,死死攥住了萧重玄色蟒袍的下摆。那袍子用金线绣着暗纹,入手冰凉滑腻。
她手指上刚才自己划破的伤口还在渗血,混合着嘴里吐出的“血水”,在玄色金丝的衣料上,留下了五个清晰无比、鲜红刺目的指印。
她抬起头,脸上沾着“血”,眼睛却亮得惊人,看着萧重,嘴唇翕动,气若游丝,却足够让屋里每个人都听清:
“王公公……皇上赐的药……真好……”
说完,头一歪,“昏死”过去。手指却还死死抓着那袍角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王德海脸色煞白,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:“王、王爷……杂家……皇上只是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