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天后。市局。证物室。
证物室在一楼。走廊尽头。铁门。灰的。门牌是白底黑字的。证物管理室。门上有两把锁。一把是普通的。一把是电子的。霍铮刷了卡。嘀。绿灯亮了。他推开了门。
证物室不大。三十来平米。白的墙。日光灯。管的。有一根在闪。滋。滋。滋。靠墙一排铁柜。灰的。每个柜子上贴着标签。案件编号。日期。存放人。柜门上有锁。铜的。旧的。
中间有一张长桌。铁腿。木面。灰漆。桌上码着东西。从保险柜里取出来的东西。码了三排。
第一排。账本。十二本。硬壳封面。颜色不一。有红的。有蓝的。有黑的。有绿的。旧。边角磨了。有的书脊裂了。用透明胶带粘过。胶带泛黄了。粘性还在。但边缘翘了。
第二排。录音带。三盒。塑料壳。透明。磁带在壳里面。卷着的。褐色的。标签贴在壳上。白的。手写的字。黑墨水。编号。日期。简短的内容描述。
第三排。信件。一沓。用皮筋扎着。皮筋旧了。松了。失去了弹性。信封泛黄了。有的边角卷了。有的有水渍。干的。暗的。
霍铮站在桌旁。他的手插在夹克口袋里。他的手指碰着口袋里的车钥匙。硬的。凉的。他看了一眼姜乐。
"按规矩你不能碰这些证物。"
姜乐站在桌前。她的目光在那些账本上。她没有说话。
"但我觉得你应该看看。"
他的声音压低了。从嗓子底部顶上来的。他的喉结滚了一下。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了。他的手里有一副白手套。棉的。薄的。他递给了姜乐。
姜乐接过手套。她戴上了。白手套。棉的。她的手指伸进去。手套的指尖有一点松。她的手指太细了。她攥了一下拳头。手套的棉布皱了。她的手指碰着棉布。干的。新的。没有人戴过的。
她伸手了。她的手指碰着第一本账本。红色的硬壳。磨了。她的手指把账本从桌上拿起来。账本不重。但实。她的手指翻开封面。红的硬壳打开了。第一页。
顾明的字。
钢笔字。黑的。一笔一划。工整。有力。每个字的收笔带一个小钩。横平竖直。没有一处涂改。没有一处涂抹。干净的。整整齐齐的。
账本里记录的是钱。过去五年。影子剧场所有的资金往来。每一笔。每一项。日期。金额。经手人。用途。去向。清清楚楚。从大到小。从二十万到三百块。没有一笔遗漏。没有一笔含糊。
姜乐翻着。一页。一页。她的手指碰着纸面。白的。旧的。有的纸页边缘泛黄了。有的纸页上有水渍。干的。暗的。她的指腹从纸面上滑过去。她的目光跟着手指走。每一行。每一个数字。每一个名字。
她没有说话。
她翻完了一本。放下。拿第二本。蓝色的硬壳。翻开。同样的字迹。同样的格式。不同的年份。不同的金额。不同的名字。她翻。一页一页。她的手指碰着纸面。嗒。嗒。嗒。翻页的声音。轻的。在证物室的日光灯下。在铁柜旁边。在霍铮的呼吸旁边。
第三本。第四本。第五本。
霍铮站在旁边。他看着她翻。他的手垂在身侧。他的手指碰着裤缝。他的手指上那道口子好了。结了痂。痂掉了。留了一道淡粉色的印。新的肉。他的手指碰着裤缝。他没有说话。
第九本。第十本。第十一本。
姜乐的手指在翻页的时候慢了。从嗒嗒嗒变成了嗒。嗒。嗒。她的目光在每一行上停的时间长了。她在看名字。她在找名字。她不知道自己在找谁的名字。但她的目光在每一行经手人那一栏停着。扫一遍。不是。扫一遍。不是。扫一遍。不是。
第十二本。黑色硬壳。最旧的一本。封面的漆掉了大半。露出灰板纸。书脊裂了。没有用胶带粘。是自然裂的。她的手指翻开封面。第一页。字迹跟前面十一本不一样。更老。更细。钢笔尖更细。墨水的颜色更淡了。蓝黑的。旧的。
她翻。一页。一页。她的手指碰着纸面。纸更薄了。旧的。发脆了。她的指腹在纸面上滑的时候能感觉到纸的纤维。粗的。干的。她的手指轻了。更轻了。怕把纸弄破。
翻到最后一页。她的手指停了。
封底里夹着一张纸。纸的边缘从封底的内侧露出来了。白的。泛黄的。一点。半厘米。她的手指碰着那个边缘。她的指甲碰着纸。纸的边缘毛了。纤维翘着。她的指甲嵌进了纸和封底之间的缝隙。她把纸抽出来了。
纸。泛黄的。A5大小。不是A4。小一号。边缘有折痕。深的。折过。展开之后折痕还在。白的一道。横的。从左边到右边。纸被折过两道。横一道。竖一道。形成四个格。展开后纸面上有十字形的折痕。纸的边角卷了。磨了。被人反复打开看过。看过很多次。折痕的地方纸纤维断了。薄的。透光了。
她展开了那张纸。
她的目光落在纸上。
上面写着一行字。钢笔字。黑的。工整的。一笔一划。收笔带小钩。
"七十年代末。演出收入三千元。经手人：姜云天。"
她的手指碰着纸面。她的指腹碰着那三个字。姜。云。天。她的指腹在"姜"字的最后一笔上停了。墨迹凹的。钢笔按下去的力度。几十年前的力度。她的指腹碰着凹痕。她的手指停了。
她的手开始抖了。
不是指尖。是整只手。从手腕到指尖。她的白手套的指尖在纸面上颤了。轻的。但能看见。棉布在抖。纸面在抖。
姜云天。她父亲的名字。
演出收入三千元。七十年代末。三千元。那个年代的三千元。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概念。但她知道那是巨款。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三十六块。三千块等于八年的工资。一笔巨款。
她的父亲。跟这笔钱有什么关系。她想不出来。她也想不出来。为什么这笔账会出现在顾明的后台账本里。顾明的账本。影子剧场的账本。她父亲的名字。在影子剧场的账本里。
霍铮看到了她的手在抖。他的目光从她的手上移到了她的脸上。她的脸。白的。素脸。她的嘴角抿着。她的下颌绷着。她的眼眶没有红。但她的手在抖。
"怎么了。"
姜乐没有回答。她的手指碰着那张纸。她的手指把纸翻过来了。背面。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字。字迹更老了。不是钢笔。是铅笔。灰的。淡的。笔画粗了。铅笔尖钝了。写的时候没有用力。轻的。但每个字都清楚。
"志明兄。这笔钱我替你保管到你想用的时候。随时找我。——顾明。"
志明。她父亲的名字。姜云天。字志明。她知道她父亲的字。她小时候见过父亲的名片。上面写着。姜云天。字志明。她问过。她父亲说字是师父起的。她记住了。
顾明叫她父亲志明兄。
姜乐把纸放下了。她的手指从纸面上拿开了。她的手垂在身侧。她的手指松着。白手套上沾了一点纸的碎屑。黄的。细的。她没有管。她闭上了眼睛。她的睫毛碰着了。她的呼吸从鼻子里出来。一口。长的。匀的。她的嘴唇抿着。她的下颌松了。
霍铮的手碰着账本。他把账本合上了。黑的硬壳碰着黑的硬壳。啪。轻的。他的手搁在账本上面。他的手指碰着硬壳的封面。磨了的漆面。粗的。他的目光在姜乐脸上。她的眼睛还闭着。她的呼吸平了。她的手不抖了。
"你还想知道更多。对吧。"
姜乐睁开了眼睛。她的眼睛。黑的。亮的。干的。没有泪。她的嘴角碰了一下。分开了。
"我要查清楚。我爸到底跟影子剧场有什么关系。"
她的声音平的。不快。不慢。不抖。她的手垂在身侧。她的手指松着。白手套的指尖有一点纸屑。黄的。她用另一只手的手指碰了一下。把纸屑弹掉了。纸屑落在地上。灰的水泥地面。黄的一点。看不见了。
她摘下了白手套。手套从她的手指上褪下来。棉布。白的。有一点灰了。她碰过纸。碰过账本。碰过几十年的灰尘。她把手套放在桌上。搁在账本旁边。她的手指碰着桌沿。木的。灰漆。她的手指从桌沿上松了。她转身了。她走向门口。她的布鞋踩在水泥地面上。嗒。嗒。嗒。
她走到门口的时候。手机响了。
嗡。一声。短的。短信。她的手从身侧抬起来了。她的手指碰着手机。从口袋里掏出来。屏幕亮了。白的。一条短信。号码是陌生的。没有备注。一串数字。她不认识。
她点开了。
一行字。黑的。白底。宋体。
"姜云天不是参与者。他是影子剧场最早的举报人。——顾明在看守所发的。"
姜乐的手指碰着屏幕。她的指腹碰着那行字。碰着"举报人"三个字。她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了。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她的手指从屏幕上拿开了。屏幕暗了。黑的。她的脸映在黑色的屏幕上。模糊的。她的嘴角碰了一下。没有走。没有笑。平的。
她把手机塞回口袋。她的手垂在身侧。她的手指碰着裤缝。她的布鞋踩在门框旁边的地面上。门框是铁的。灰的。漆面有一道裂缝。从上到下。长的。弯的。漆面裂了。露出底漆。底漆是红的。红底灰面。裂缝的边缘翘了一小块漆皮。三角形的。她的指甲碰着那块翘起来的漆皮。刮了一下。漆皮掉了。落在地上。三角形的。灰的。一面是红的。她用鞋尖碰了一下那块漆皮。漆皮被布鞋推了半厘米。停在了门框的铁脚旁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