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。书房。台灯还亮着。
姜乐坐在椅子上。椅子是木的。硬的。她的背靠着椅背。她的手搁在膝盖上。她的手指松着。快板搁在桌上。竹的。棕红的。灯照着。暖的。
她面前的杯子还搁着。茶。龙井。昨晚泡的。凉透了。杯壁上挂着一圈茶渍。黄的。干的。茶水面上有一层薄膜。薄的。亮的。她一口没喝。
柜子锁着。账本在里面。她父亲的字。她父亲的名字。她父亲的"已清除"。锁在柜子里。锁舌弹进去了。咔。她记得那个声音。
她坐在椅子上。没有动。多久了。从铁头走的时候算。一个小时。或者更久。她的腿没有麻。她的背没有酸。她的手指没有冷。她什么都感觉不到。空的。脑子里是空的。不是那种什么都没想的空。是那种想了太多之后。所有的念头都停了。卡住了。像一台机器转到了最大档。然后断了电。停了。安静了。
窗外。黑的。什么都没有。路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。一点。黄的。打在地板上。一个长条。歪的。
她不知道她在等什么。也许什么都没等。也许在等天亮。也许在等一个什么声音来打破这个空。
门响了。
不是敲门。是门轴转的声音。吱。轻的。慢的。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推了一条缝。手伸进来了。男人的手。大的。手指长的。指节上有茧。手指碰着门框。木的。
霍铮。
他穿着睡衣。灰的。棉的。旧的。领口松了。他的头发乱着。睡出来的。他的脚穿着拖鞋。塑料的。他的脚碰着地板。沙。沙。他走到了书房门口。他停了。他的目光碰到了姜乐的背影。
她坐在椅子上。她的背对着门。她的肩膀不展。微微有一点垮。她的头没有靠着椅背。悬着。她的手搁在膝盖上。快板不在她手里了。搁在桌上。她的手指松着。
他没有问她怎么了。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坐了一夜。他没有问任何话。
他走进来了。他的拖鞋碰着地板。沙。沙。沙。他走到了她的旁边。他的手碰着椅背。他拉了一把椅子。从书桌旁边拉的。折叠椅。铁的。他的手碰着折叠椅的腿。嘎。拖到了姜乐的椅子旁边。他坐下了。折叠椅的铁腿碰着地板。吱。
两个人。并排。坐着。台灯照着他们。黄的。暖的。照着两个人的侧脸。照着两个人的手。姜乐的手搁在膝盖上。霍铮的手搁在膝盖上。两个人之间隔了二十厘米。
安静。
台灯的灯管有一点嗡。低的。持续的。窗外有风。小的。碰着窗玻璃。嗡。轻的。茶杯里的茶水没有动。死的一样。
姜乐的头往旁边靠了。靠在了霍铮的肩膀上。她的额头碰着他的睡衣。棉的。软的。他的肩膀是硬的。她的头搁上去了。她的重量压在了他的肩膀上。她的头发碰着他的领口。她的呼吸从鼻子里出来。碰着他的睡衣。棉布上有一点湿。她的气。
霍铮的手臂抬起来了。他的右手。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了。他的手臂从姜乐的背后绕过去了。他的手碰着她的肩膀。他的手指碰着她的胳膊。他的手掌搁在她的肩上。他的手指收紧了。不是攥。是搂。他的手臂搂着她的肩膀。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。他的下巴碰着她的头顶。
两个人。就这样坐着。
十分钟。
台灯的嗡嗡声。窗外的风声。两个人的呼吸声。他的呼吸慢的。深的。她的呼吸浅的。快的。但慢慢地。她的呼吸跟上了他的节奏。慢了。深了。匀了。
姜乐开口了。
"霍铮。"
"嗯。"
"我爸是故意死的。"
她的声音平的。不快。不慢。不抖。像在说一件很远的。跟自己无关的事。但她的手指碰了一下膝盖。她的指甲在裤子的布料上碰了一下。
"他把自己的名字也写进了账本里。写的是已清除。"
霍铮搂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一下。不多。他的手指在她的肩膀上紧了。又紧了。然后松了一点。但没有拿开。他的手掌还搁在她的肩上。他的手指还碰着她的胳膊。
他没有说话。
她知道他听懂了。
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。台灯。嗡。窗外。风。茶杯。凉的。
霍铮的嘴碰了一下。他的声音从嗓子底部顶上来的。低的。慢的。每个字之间有间隔。
"你爸做了他该做的。"
他的手指在她的肩膀上碰了一下。他的指腹碰着她的睡衣的布料。
"剩下的。我们来做。"
姜乐点了一下头。她的额头碰着他的肩膀。碰了一下。点了一下。她的头从他肩膀上抬起来了。她的背离开了他的身体。她的手搁在膝盖上。她的手指松了一下。攥了一下。松了。她站起来了。
她的腿麻了一点。她站了两秒。稳了。她往门口走。她的脚碰着地板。嗒。嗒。嗒。她走到门口。她的手碰着门框。木的。她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下。她回了一下头。
霍铮坐在她的椅子上。他坐过去了。他坐在她刚才坐的位置上。他的手搁在膝盖上。他的手指碰着膝盖。他的另一只手。左手。碰着柜门。木的。棕色的。锁着的。他的手指碰着柜门的木面。他的指腹在木面上摩了一下。光的。旧的。他的指尖碰着锁孔。铜的。小的。他的指甲嵌进了锁孔的边缘。碰了一下。他的手指从锁孔上拿开了。他的手垂在身侧。
姜乐看了他一眼。她转过身了。她走了。去了洗手间。嗒。嗒。嗒。她的脚碰着走廊的地板。
水声。哗。水龙头开了。她洗脸。凉水。二月的水。冷的。她的手碰着水。凉的。她的脸碰着水。凉的。她用毛巾擦了。毛巾碰着脸。干的。粗的。她的脸擦完了。她的手碰着毛巾架。毛巾挂回去了。她的手从毛巾架上松了。
她换了衣服。蓝布大褂。布鞋。素脸。她的手碰着大褂的衣襟。扣了。盘扣。手盘的。她的手指碰着扣子。一颗。两颗。三颗。扣完了。
她走到书房。她从柜子里拿出了账本的复印件。昨天铁头帮她复印的。A4纸。白的。复印件的墨迹比原件淡了。灰了一点。但每个字都清楚。她把复印件装进了一个文件袋。牛皮纸的。厚的。她把文件袋放进了包里。黑色的包。斜挎的。
她走到玄关。霍铮已经站在那里了。他换好了衣服。夹克。裤子。皮鞋。他的手里拿着车钥匙。金属的。他的手指碰着钥匙。他的钥匙串上有一个小环。铜的。磨了。亮了。他的手指碰着钥匙串。叮。轻的。钥匙碰钥匙。
姜乐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门。开着。台灯还亮着。黄的。照着空椅子。照着锁着的柜子。照着桌上那杯凉透的茶。
她转过身。她的手碰着玄关的灯开关。啪。灯灭了。她的手从开关上松了。她的手指碰着门把手。她的手指拉了一下。门开了。她走了出去。霍铮跟在后面。门在身后碰上了。咔。
两个人走下楼梯。水泥台阶。嗒。嗒。嗒。嗒。两个人的脚步声。一前一后。她的布鞋。他的皮鞋。她的声音软。他的声音硬。交替着。嗒。嗒。嗒。嗒。
走到楼下。冷气扑过来。二月。清晨。天灰的。但没有风。空气是干的。冷的。她的呼吸从嘴里出来。白的一点。散了。
她停了。她的脚停了。她的手碰着包带。布的。她的手指攥着包带。她的嘴碰了一下。她的声音从嘴唇缝里出来的。轻的。但清楚。
"霍铮。等这件事结束。我们办一场婚礼吧。"
霍铮看着她。他的手指碰着车钥匙。金属的。凉的。他的手指从钥匙上松了。他的手垂在身侧。他的嘴碰了一下。分开了。他点了一下头。
"好。"
他的声音低的。一个字。但实。他的手碰着她的手。他的手指碰着她的手指。他的指腹碰着她的指节。他的手指攥了一下。松了。他的手从她的手上拿开了。他的手伸进了夹克口袋。他掏出了车钥匙。他的手指碰着钥匙。按了一下。嘀。车响了。灯闪了。白的。两下。他的手拉开了车门。嘎。他的手指碰着车门框。铁的。凉的。他的手指从车门框上松了。他弯腰进了车。他的皮鞋碰着车门槛。嗒。他的腿进去了。他的手碰着方向盘。皮套的。磨的。他的手指攥着方向盘。他的指腹碰着皮面。粗的。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摩了一下。皮套上有一道旧裂缝。从左边到右边。长的。弯的。裂缝的边缘翘了一点。皮的。硬的。翘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