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擦黑,风里带着一股子土腥味,直往鼻孔里钻。
姜乐站在老剧场的大铁门前,手里攥着那把生了铜锈的钥匙,手心全是汗。她也没急着插进去,先是隔着那层铁皮听了听。里面没声,死一样的静,偶尔能听见耗子跑过的动静,窸窸窣窣的。
“妈的,别自己吓唬自己。”她低声骂了一句,手腕一用力,钥匙捅进锁眼,转了两圈,那种生锈摩擦的刺啦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传老远。
门开了。
一股霉味扑面而来,呛得她咳嗽了好几声。这味道混着陈年的木头腐烂气,还有那种老建筑特有的湿冷,像是一只大手,一下子捂住了她的口鼻。
姜乐没退,一步跨了进去。
里面黑得像个墨水瓶。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,光柱像是把刀子一样切开了黑暗。光柱扫过去,地上全是厚厚的一层灰,像下了一场灰色的雪。好几排椅子翻倒在地上,乱七八糟的,像是那天台下的人跑得太急,踢翻的。
舞台正中央那块大红幕布,破了个半边,像一张咧开的大嘴,在那儿晃悠。
这就是老剧场,姜乐小时候觉得这儿比天大,现在觉得这儿像个坟。
她把手机放在门口的票台上一靠,灯光斜着照进来。
“干活吧。”
她从旁边的墙角摸出一把扫帚。这扫帚还是竹子扎的,上面的毛都快掉光了,把手上缠着一圈圈透明胶带,那是她爸以前缠上去的。
姜乐握住那个把手,感觉像握住了老头子的手背,粗糙,硬邦邦的。
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,沙沙,沙沙。
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,这声音大得吓人。她一下一下地扫着,动作不快,甚至有点慢。每扫一下,灰尘就腾起来,在光柱里跳舞。她也不躲,任由那些灰尘粘在脸上、睫毛上。
“这儿以前是第一排,”她一边扫,一边嘟囔,像是有人在听她说话似的,“老张头以前就坐这儿,每次听相声都得嗑瓜子,嗑得满地都是。”
她把一张翻倒的椅子扶起来。椅子腿有点松,晃荡了一下。
“别晃,老实点。”她拍了拍椅背,像是拍一个人的肩膀。
没人帮她。这事儿也没人能帮。
姜乐一个人把这剧场里能摆正的椅子全摆正了。腰酸得厉害,膝盖骨也像是生了锈,每动一下都咯吱响。但她没停,就像是被上了发条的钟摆,停不下来。
这种机械的劳动让她脑子里那根绷得快断的弦稍微松了点。恐惧还在,那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凉气,怕那个姓顾的不来,更怕他来了自己扛不住。但只要手里的扫帚还在动,她就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扫进垃圾堆里。
扫完地,她拎着扫帚上了舞台。
舞台木地板也是坑坑洼洼的,有些地方踩上去软绵绵的,那是朽了。
她走到后台道具间。门都关不严实,风一吹就在那哐当响。她在那堆破烂里翻腾了一阵,拽出来两把太师椅。
这椅子可是老物件,红木的,虽然漆掉得差不多了,但分量还在。
“嘿咻。”
姜乐咬着牙,拖着椅子往外走。那椅腿在地板上划出尖锐的声响。
她把两把椅子拖到舞台正中央,面对面摆着。
她退后几步,眯着眼睛看了看。
“不对。”
位置不对。太远了,像是谈生意的;太近了,像是要打架。
她走过去,把左边的椅子往左挪了挪,又把右边的椅子往右推了推。
得是一个“捧逗”的距离。这距离是有讲究的,远了眼神接不上,近了抢戏。
姜乐走到台口,往回看。两把椅子孤零零地杵在那儿,像是两个约好了要死在一块儿的老人。
“行,就这样吧。”
她走到舞台侧面,那排控制台前。好几个开关都坏了,按钮都掉进去了。她试探着按了其中一个。
“滋啦——”
头顶上那排工作灯闪了两下,亮了。
不是那种亮堂堂的白光,是一种昏黄的、老式的钨丝灯光。这灯光也不怎么亮,就那么一束,软绵绵地打在舞台中央那两把椅子上。
尘埃在光束里翻滚,像是无数个看不见的观众。
姜乐从怀里掏出那副快板。
这是檀木的,摸上去凉浸浸的。大板的边缘被磨得发亮,那是她爸用了半辈子的东西。她把快板拿出来,轻轻敲了一下手腕。
“哒。”
声音清脆,穿透力极强,在空旷的剧场里撞了一圈,又弹回来。
她走到舞台右边,把快板放在那把椅子的扶手上。
在这个行当里,右手边是“逗哏”,是主角,是那个使包袱、惹大伙儿乐的人。左手边是“捧哏”,是配角,是那个稳住场子、递砖接瓦的人。
把快板放在这儿,意思就是——今天这爷们儿,我当了。
姜乐拍了拍手上的灰,转身下了台。
她走到第一排正中间,那个位置视野最好。她一屁股坐下去,那椅子的靠背硬邦邦地顶着脊椎骨。
她没开灯。整个剧场黑漆漆的,只有舞台上那一束昏黄的光。
两把椅子,一束光,一副快板。
这就是她今晚的全部家当,也是她要拿命去赌的局。
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。表盘有点裂痕,那是上次挨摔的时候磕的。
十一点二十。
离午夜还有四十分钟。
姜乐把腿伸直了,两只脚交叉在一起。周围太静了,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,呼——吸——,呼——吸——。
甚至能听见心跳。咚、咚、咚。
那心跳声不紧不慢,一下一下砸在胸口上。
“哒、哒、哒。”
她下意识地用手指头在膝盖上敲着,节奏居然跟心跳一模一样,像是在数板,又像是在给这漫长的黑夜打着拍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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