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五日。晚上七点整。
老剧场的大门从外面推开了。
没有脚步声。门轴没有响。就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了一下。门就开了。
姜乐坐在第一排正中间。她的背是直的。手搁在膝盖上。快板在她手边。檀木的。她父亲的。
她听到了。
门开了。风从门缝里灌进来。冷的。吹动了舞台上的幕布。幕布是灰色的。旧的。边缘裂了。风一吹。裂口张开了又合上。张开了又合上。
一个人走了进来。
中山装。深灰色。布鞋。白发。背没有弯。肩膀没有垮。步子不快不慢。嗒。嗒。嗒。
顾明。
他走到舞台前面。停下。抬头看着舞台。
舞台上有一束昏黄的光。光里有两把太师椅。面对面。捧逗的距离。
顾明的目光从椅子上移到姜乐身上。
姜乐也看着他。
两人之间隔了五米。五米的距离。十级台阶。一条通道。二十年的恩怨。
顾明先开口了。
"你请我来听相声。"
他的声音很平。没有起伏。像是念一段定了词的词。
"不是听相声。"姜乐说,"是算账。"
顾明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不是笑。是那种"你跟你爸一样"的表情。
"你爸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的。"
"那您跟他算了吗?"
"没有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我怕。"
姜乐的手在膝盖上紧了一下。快板的板条碰着她的指节。硌了一下。
"怕什么?"
"怕算不清。"顾明说,"你爸带来的那些账,我看了。一笔一笔的。干干净净。比我自己的账还干净。"
"那您还杀了他。"
"我没杀。"
"您养的那条狗——"
"姜乐。"顾明的声音变了。不是平的了。是重的。沉的。"你坐。"
"我不坐。"
"你站了两个小时了。你不累?"
"我不累。"
顾明看着她。他的目光从她的额头移到她的眼睛。从眼睛移到她的嘴。从嘴移到她的手。她的手里攥着快板。指节发白。
"你爸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。"顾明说,"他说'顾明,你跟我算账可以。但你得先算你自己的。'"
"您算了吗?"
"算了。"顾明说,"我算了一辈子。从1988年到2001年。十三年。我每天睡前算一遍。算完一遍睡不着。再算一遍。再睡不着。再算。"
"算出什么了?"
"算出一个字。"
"什么字?"
"亏。"
姜乐没有说话。她的目光落在顾明的脸上。他的脸老了。皱纹深了。头发白了。但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——锐利的。狡猾的。疲惫的。
"顾明。"
"嗯。"
"我今天请您来。不是听您说这些的。"
"那听什么的?"
"听我说。"
顾明挑了一下眉毛。
"你说。"
姜乐从膝盖上拿起了快板。
两块檀木板在她的手里"啪嗒"响了一声。清脆。穿透力强。在空旷的剧场里撞了一圈又弹回来。
她开口了。
"打竹板,听我言。今天不说段子,不说笑话。今天说一个账。"
她的声音从丹田出来。每个字都带着气。像石头从弹弓里射出去。不快。但稳。
"一九八五。姜云天。开始查。"
哒。哒。哒。快板的节奏配合着她的词。每一句词一个节奏。每一个节奏一个名字。
"一九八六。陈秀兰。断三根肋骨。"
"一九八七。王德海。扣身份证。"
"一九八八。赵小凤。恐吓信。姜云天。失踪。"
"一九九九。钱友财。收剧场。"
"二零零零。陆远。策反。"
"二零零一。谢广才。文物走私。"
她越说越快。快板的节奏越来越密。"啪嗒啪嗒啪嗒"。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。
"万金油。假药。灰色渠道。"
"哑叔。陈卫东。被割喉。"
"老戏迷堂。五条线。四个人。一个G。"
"鸿运国际。开曼群岛。假身份。"
"瑞通文化。壳公司。"
"广才堂。地下室。一百三十七件文物。"
她一口气说了三分钟。没有停顿。没有换气。像贯口。但不是贯口——是控诉。
每一句话都是一个名字。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人命。
最后一句。她停了。
快板的板条在她手里垂下来。她的手臂还保持着举起的姿势。三秒。然后手慢慢放下。
"以上。全部有据可查。"
她的声音平了。不快。不慢。
"顾明。您听完了。"
顾明站在原地。他的表情没有变。但他的眼睛变了。不是锐利了。不是狡猾了。是空的。像一口枯井。
"您还有什么要说的?"姜乐问。
顾明没有说话。
"您不说。我来说。"
姜乐把快板搁在膝盖上。她站起来。走到舞台边缘。两只脚踩在红地毯的边缘。脚尖悬在台外。
"顾明。您控制了这个圈子二十年。二十年。从1985年到1998年。二十年里。多少人被您毁了。多少家庭被您拆散。多少钱进了您的口袋。又有多少人——"
她停了。
"死在了您的手里。"
她的声音没有提高。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空气里。
"我父亲死了。"
"陈秀兰的丈夫离开了省城。"
"王德海至今没有演出资格。"
"赵小凤的女儿被退婚。因为'她母亲得罪了老戏迷'。"
"哑叔失去了声音。"
"陆远成了别人的棋子。"
"谢广才的养女在地下室里关了三年。"
"万金油的货被查封。他本人死于车祸。"
"还有十七个人。账本上的十七个名字。我没有一一列举。因为他们的故事太长。长到写一本书都写不完。"
她看着顾明。
"您还有什么要说的?"
顾明没有说话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。但没有声音出来。
姜乐等了三秒。
"不说。"她说,"不说我就当您认了。"
她转身走上了舞台。走到那把太师椅前面。坐下。
她拿起快板。又打了一下。
"啪。"
"接下来这一段。叫《 menu 报菜名》。"
台下——如果台下有人——会以为她在说相声。因为她的节奏确实是相声的节奏。逗哏和捧哏的节奏。但她说的不是菜名。
她说的是壳公司。
"恒通实业。广才货运。通达贸易。瑞通文化。鸿运国际。金源典当。盛世拍卖。明远画廊。万德福药房。宏达物流。远洋进出口。信和房地产。天宇科技。华信投资。百盛文化。鼎盛娱乐。宏图会展。嘉和医疗。长青教育。富民农业。国安安保。"
二十家公司。一个接一个。像报菜名一样。快。准。稳。
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笔金额。一个时间。一个用途。
"恒通实业。1998年。注册资金。五百万。用途——洗钱。"
"广才货运。1999年。注册资本。两百万。用途——文物运输。"
"通达贸易。2000年。注册资本。三百万。用途——非法集资。"
"瑞通文化。1998年。注册资本。八百万。用途——剧场收购。"
"鸿运国际。2001年。注册地。开曼群岛。用途——资金出境。"
她一口气报了四十家公司的名字。四十笔交易。四十条罪证。
快板的节奏没有乱。一个字都没有。
最后一句。她停了。
"以上。全部有账可查。"
她放下快板。
"顾明。"
"嗯。"
"您听完了。"
"听完了。"
"您还有什么要说的?"
顾明看着她。
他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没有声音。
他的喉结滚了一下。
没有声音。
他的手指攥了一下。
没有声音。
他站了起来。
他的背还是直的。但他的步子慢了。嗒。嗒。嗒。比来时慢了。
他走到了舞台前面。停了。
他看着姜乐。
"你跟你爸。"他说。
"您说。"
"你们俩。真的像。"
他没有再说下去。
他转过身。走出了剧场。
铁门在他身后关上。"砰"的一声。
姜乐坐在舞台上。她没有动。
她的手搁在膝盖上。快板在她手边。檀木的。凉的。
她看着顾明走出的那扇门。门缝里透进来一丝月光。月光落在地板上。一道白色的。窄的。
她把手伸过去。摸到了那道月光。
凉的。
十二点的钟声没响,但这老剧场的空气猛地变冷了。
姜乐还在那儿坐着发愣,面前那扇沉重的大铁门,让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没有任何预兆。没敲门,没脚步声,连门轴都没发出平时那种那种令人牙酸的吱呀声,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弄了一下,门就开了。
风灌进来,卷起地上的几张废报纸,哗啦啦地响。
门口站着个人。
逆着光,看不太清脸,只能看见一个轮廓。瘦高,肩膀挺得笔直。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,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,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的大衣,衣摆垂在膝盖下面。
顾明。
他站在那儿,没急着进来,目光像个探照灯似的,先是在台下第一排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了姜乐身上。那眼神很淡,淡得像是在看一根路边的野草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舞台。
他看见了那两把太师椅,看见了那束昏黄的灯光,也看见了那副孤零零放在椅子上的快板。
顾明没说话,脸上也没什么表情。他只是伸手在背后轻轻一推,那扇沉重的大铁门就“哐”的一声关上了,把所有的风和外面的世界都关在了外面。
剧场里瞬间又回到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他沿着过道走了进来。皮鞋踩在木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笃,笃,笃。这声音不急不缓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姜乐的心跳上。
姜乐坐在那儿没动,手心里全是冷汗,把裤缝都抓湿了。她想站起来,腿有点软。
顾明直接走到了舞台边上。
他没急着上去,而是站在台口,用那种审视货物的眼神看着舞台上的布置。他看了看那两把椅子的间距,又看了看那副快板的位置,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那是行家看戏的眼神,哪怕是一粒灰尘落得不对劲,他都能看出来。
紧接着,顾明做了个让姜乐意想不到的动作。
他伸手脱掉了那件黑色的大衣。
大衣的里子是红色的,鲜得刺眼。他把大衣搭在舞台边一个破旧的道具架上,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什么高级晚宴。他又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领口,抬脚上了舞台。
那几级台阶在他脚下,轻得像不存在。
他走到那两把椅子前,目光在那副快板上停了一秒,然后身子一转,在左手边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。
左边。
那是“捧哏”的位置。
姜乐愣住了。她脑子里嗡的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按照辈分,按地位,或者是按这今晚这局势,顾明怎么都该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主角,是那个掌控全场的人。他该坐在右边,坐在那个放着快板的位置上。
但他没坐。
他选了左边。那个给别人递话、垫砖、甚至还要挨骂的位置。
他把主角让给了姜乐。
顾明坐在那把太师椅上,腰杆挺得笔直,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。他微微侧过头,目光穿过那束昏黄的灯光,直勾勾地盯着台下的姜乐。
那眼神里没有挑衅,没有杀意,反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……期待?
姜乐深吸了一口气,肺里的凉气让她清醒了不少。她扶着椅背,站了起来。
那一刻,她感觉脚下的地板有点晃,像是在船上。
她一步一步往台上走。这几步路,比她这辈子走过的路都要长。
她走上舞台,站在了右边那把椅子前。
那副快板就在手边。姜乐伸出手,把快板拿在手里。那凉意顺着指尖传遍全身,让她心里的火一下子烧了起来。
她坐了下去。
两把太师椅,面对面。
中间隔着也就一米多点的距离,那是生与死的距离,也是这一场“戏”的距离。
头顶那盏工作灯不知道为什么闪烁了一下,发出轻微的电流声。光线打在他们两个人中间,把那些飞舞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。
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。
谁也没说话。
以前觉得顾明高不可攀,像个神像。现在离这么近看,才发现这神像脸上也有了褶子,眼角的鱼尾纹像是刀刻的一样。鬓角也白了,不是那种染出来的银灰,是那种枯草一样的白。
到底是老了。
姜乐心里猝不及防冒出这么个念头,那种恐惧感莫名地消散了不少。
顾明先开了口。他的声音有点哑,带着那种长期抽烟的沙砾感,语气却平淡得像是在聊明天的天气。
“长大了。”
就三个字。
姜乐看着他,手在快板上摩挲着。那檀木的纹路,像是一张网。
“你老了。”
姜乐回了一句。没叫叔,没叫任何尊称,就只是陈述一个事实。
顾明的嘴角动了一下。那不是笑,更像是某种肌肉的抽搐,但在这个环境下,那就算是一个笑容了。
“人嘛,哪能不老。”顾明靠在椅背上,稍微放松了一点姿势,那股子压迫感居然随之散去了一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松弛感,“这地儿,有些年头没来过了。以前你爸就在这儿,一站就是一晚上。”
“他是为了让人笑。”姜乐冷冷地说,“你是为了让人哭。”
顾明没反驳,只是耸了耸肩。
姜乐把手里的快板拿起来,两只手捏着大板,手腕轻轻一抖。
“呱——”
清脆的一声响,在空荡荡的剧场里炸开。
顾明的眼神动了动,视线落在那副快板上。
“顾明,”姜乐盯着他的眼睛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我今天请你来,不是来审你的。”
顾明挑了挑眉毛,那意思很明显:哦?那你是来干什么的?
姜乐把快板放在膝盖上,身子微微前倾,那股子狠劲儿又回到了脸上。她盯着顾明那张苍老的脸,像是盯着一个这辈子最大的包袱。
“我是来说相声的。”
她顿了顿,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“你的后半辈子,我给你编了一段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