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明那句“你跟你爸,真像”,像是一把生锈的钝刀子,慢慢切开了这死寂的空气。
姜乐没接茬。她手里的快板也没动,就那么搁在膝盖上,木头跟布料摩擦,有点痒。她看着顾明,等着。
顾明低下了头。他那个引以为傲的、永远挺得笔直的脖颈,这时候像是断了骨头,猛地垂了下去。
剧场里静得吓人,连那盏老灯的电流声都变得刺耳起来,滋滋滋,滋滋滋,像是有无数只苍蝇在耳边乱撞。
过了大概有一支烟的功夫,顾明才重新抬起头。
这次,他的眼神变了。没了那种看垃圾的轻蔑,也没了那种看晚辈的戏谑。那双眼睛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,直勾勾地盯着舞台地板上的一道裂缝。
“你爸来找过我。”
顾明开口了。声音不再是那种拿腔拿调的官腔,粗粝,沙哑,像是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。
“二十三年前。”
姜乐的手指头在快板上紧了一下。
“那天晚上也是个阴天。”顾明像是陷进了回忆里,嘴角扯出一个很难看的弧度,“他没穿制服,就穿个皱巴巴的夹克,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二两猪头肉,一瓶二锅头。他就那么往我办公室沙发上一坐,把那本子往桌上一拍。”
顾明比划了一下,手有点抖。
“那本子上全是我的名字。每一笔脏钱,每一个见不得光的交易,每一个被我弄下去的人,都在上面。”
姜乐听着,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父亲的模样。那个总是乐呵呵、只知道研究贯口和柳活儿的傻老头,拎着猪头肉去见阎王爷?
“我不怕他。”顾明自嘲地唇角微弯一声,“那时候我手里有权,有人。我想的是,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他消失。但他没给我机会动手。”
“他给我倒了一杯酒。”顾明看了一眼姜乐,“他说,顾明,我知道你不是天生就坏。你就是走错了第一步,怕了,然后你就得用一百个错误去掩盖这第一个错误。越盖越厚,越盖越大,最后你自己都出不来了。”
姜乐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。这话,她爸以前也跟她说过的。那是她第一次在台上砸挂,把观众骂急了,她害怕得不敢上台。那时候老头子也是这么摸着她的头说的。
“然后呢?”姜乐问,声音有点哑。
顾明深吸了一口气,又重重地吐出来。
“然后他说,我给你三年时间。”顾明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他说,三年之内,你自己了断。去自首,去把屁股擦干净,哪怕是你自杀呢,都算你是个爷们。如果三年后你还在这个位子上,还在继续作恶,我就把这个本子交出去。”
“三年。”姜乐冷笑一声,“你还真敢接。”
“我接了。”顾明点点头,“因为我以为我能翻盘。我以为我能把那些窟窿都堵上,把那些烂账都平了。我以为我是那个天选之子,能跳出那个圈子。”
他顿了顿,那个拿腔作调的顾明彻底不见了,坐在那儿的,只是一个被岁月和贪婪榨干了的老头。
“但我错了。那个圈子是个漩涡,进去了,就别想全须全尾地出来。”
“三年后,他又来了。”
顾明的手在膝盖上抓着,中山装的面料被他抓出了褶皱。
“那天是个大晴天。他没带猪头肉,也没带酒。他就站在我对面,看着我。看了很久。他说,顾明,我给过你机会了。是你自己没要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走了。”顾明闭上眼,眼角有点湿,“出了门不到两百米,车祸。拉渣土的大车,刹车失灵。连人带车,推出去十几米远。”
姜乐的指甲掐进了肉里。
“是你干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顾明猛地睁开眼,急促地反驳了一句,像是要喊冤,又像是说服自己,“我没下令。但我手下那个小弟,他想表忠心。他知道这三年我睡不好觉,全是因为你爸。他想替我分忧。”
“所以是你杀的。”姜乐盯着他,眼眶发红,“你养的那条狗咬死人,这得算在主人头上。”
顾明没反驳。他像是被抽干了力气,整个人瘫软在太师椅上。
“我手上没有沾他的血。”顾明喃喃自语,声音轻得像是在念经,“但我心上有。这二十多年,我没一天能睡个踏实觉。我一闭眼,就是那辆大车,就是他那双眼睛。”
姜乐看着眼前这个男人。他是叱咤风云的顾总,是只手遮天的儒商,是个能把黑的说成白的魔鬼。但现在,他只是个可怜鬼。
那个姜乐恨了半辈子的庞然大物,原来也是个被恐惧驱使的傀儡。
“所以,”姜乐把快板放在桌子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“今晚我给你发那个请帖的时候,你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。”
顾明抬起头,眼神有些空洞。
“我以为是你要杀了我。”顾明说,“我想着,死在你手里,也算是还了你爸的债。我甚至想了,要是你动刀,我就不躲;要是你下毒,我就一口干了。”
“杀人犯法。”姜乐冷冷地说,“我是来说相声的,不是来当凶手的。”
顾明眸光微闪,随即苦笑。
“是啊,你跟你爸,真像。”
“别扯淡了。”姜乐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你不是来送死的,你是来还债的。你知道那本子最后到了我手里,你知道你跑不掉了。你是自己走进这个剧场的。不是因为我请了你,是因为你知道——你欠我爸一个交代。”
这二十多年的恩怨,像是一张巨大的网,把这两代人都死死地勒在里面。
顾明靠在椅背上,看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。灯丝在微微颤动,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。他沉默了许久,久到姜乐以为他睡着了。
但他猝不及防开了口,声音很轻,却很清晰。
“是。”
那个字吐出来的时候,顾明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。他脸上的那些皱纹、那些沟壑,在这一刻似乎都舒展开了,变成了一种释然。
那种从容回来了,但不再是伪装的,而是那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。
他转过头,看着姜乐,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慈祥,就像是个看着晚辈的老人。
“明天,法庭上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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