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明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。
他动作很慢,先把中山装的下摆拽平,然后又整了整衣领。那几个扣子依然扣得严严实实,一直到最上面一颗。他做了这些琐碎的动作,像是在整理自己的一生。
姜乐没动。她就坐在那把放着快板的椅子上,冷眼看着他。
“其实你这条路,不好走。”顾明看着姜乐,语气平淡,就像是在聊家常,“满是荆棘,到处是坑。你也受了不少苦吧?”
姜乐皱了皱眉,没说话。她没想到这老头到了这时候还来这套温情脉脉的戏码。
“但你走得稳。”顾明点了点头,眼神里居然流露出一丝真正的佩服,“不管是做活,还是做人。你比我强。”
“别捧我。”姜乐打断了他,“我这就是为了活命,为了报仇。没你想得那么高尚。”
“高尚不高尚,结果都一样。”顾明笑了笑,这次笑得很自然,连眼角的鱼尾纹都跟着动了,“你选了一条最难的路,也是对的路。我当年要是能有你一半的骨气……”
他摇了摇头,没往下说。
顾明转过身,准备走。他走到舞台边缘,那是条分界线。这一步迈过去,他就是阶下囚;这一步不迈过去,他还是那个体面的顾总。
但他停住了。
“你其实有机会的。”
姜乐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来。她坐在那儿,手里摩挲着那副快板,“我爸给了你三年。那三年,只要你肯收手,哪怕去自首,只要你肯停下来,你就不会是现在这个下场。”
顾明的背影僵了一下。
但他没有回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的声音传过来,在空荡荡的剧场里回荡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萧瑟。
“我知道我有机会。但我没有那个勇气。”
顾明叹了口气,那口气很重,像是从肺叶的最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人呐,一旦尝到了甜头,就再也吃不了苦了。一旦习惯了在那高台上俯视别人,就再也受不了被人踩在脚底下。你有的那个东西——那个叫骨气的东西,我没有过。一天都没有。”
他说完,抬起脚,迈过了那条线。
那一刻,姜乐感觉那个高高在上的顾明彻底死了。剩下的,只是一个叫顾明的、走投无路的老人。
顾明走到道具架旁,拿起了那件黑色的大衣。他穿上的动作很慢,甚至有些笨拙。大衣披在身上,那种压迫感却再也回不来了,只显得他身形消瘦,有些佝偻。
他走到大门前,伸手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铁门。
外面的夜风一下子灌了进来,带着深秋的寒意,把舞台上的灰尘吹得四散纷飞。顾明没有回头,他裹紧了大衣,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深沉的夜色里。
那个背影很快就融化了,像是一滴水汇进了大海。
姜乐坐在舞台上,没有去追。
她知道,不用追。明天上午九点,那个法庭的被告席上,他会乖乖地坐在那里。这是他们之间最后的默契,也是这个荒唐剧本最体面的收场。
剧场里又剩下了姜乐一个人。
那盏工作灯还在亮着,滋滋作响。
姜乐低下头,拿起膝盖上的快板。那副檀木快板还是那么凉,那么沉。她晃了晃手腕,那股劲儿还在。
“哒、哒、哒、哒、哒……”
清脆的板声响了起来。
没有具体的段子,也没有固定的词儿。她就是那么随心所欲地打着。这声音在空旷的老剧场里撞击、回弹,像是在跟这个埋葬了青春的老伙计告别,又像是在给那个已经看不见的老头送行。
打了一会儿,姜乐停了下来。
她站起身,环视了一圈这个破败的地方。翻倒的椅子,破旧的幕布,满地的灰尘。这里什么都没变,又好像什么都变了。
姜乐走到舞台侧面的开关旁。
“啪。”
那盏昏黄的工作灯灭了。
整个剧场彻底沉入了黑暗。
姜乐摸索着走到大门边,推门走了出去。
外面的街道很冷清,路灯昏黄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风有点大,吹得她鼻子有点酸。
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衣服,抬头往前看了一眼。
就在街对面的路灯底下,站着个人。
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上的表情。他手里夹着根烟,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,像是一只红色的眼睛在眨动。
那是霍铮。
他站在那儿,像是一尊雕像,一直守在这儿。
看到姜乐走出来,霍铮把手里的烟扔在地上,抬起脚,在那红色的火星上狠狠地碾了一下,直到那点火光彻底熄灭。
然后,他抬起头,向姜乐走了过来。
开庭前一晚,哑叔一个人坐在老剧场的台阶上。
他手里拿着一张老照片。照片是黑白的,边角已经磨毛了。照片上三个人穿着警服,站在省城公安局门口。中间那个他认识,叫陈卫东。左边那个不认识,右边那个也不认识。但他知道,这三个人,都跟他一样,等了很久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把照片折好,放进胸前的口袋里。贴着他心口的位置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"老周,"他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皮,"你看见了吗。"
风从剧场后面的巷子吹过来,带着深秋的凉意。哑叔关上了剧场的大门。
咔哒。
锁扣合上的声音。
苏红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,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。那是她跟了姜乐五年记下来的东西——每一笔账、每一个名字、每一张纸。她翻到最后一页,把笔记本合上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省城的夜景,灯火通明。
"姜乐,"她对着窗外的夜色说了一句,声音很轻,"你爸当年没走完的路,你走完了。"
她关掉了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