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八点,天还没大亮,市中级人民法院门口就已经挤成了罐头。
空气里混着凉飕飕的雾气和早点摊子的油烟味。警戒线拉得很长,维持秩序的民警忙得脑门冒汗。来的人太多了,有挂着长枪短炮的记者,有举着黑白照片的老太太,还有不少穿着西装或者是夹克的男人——那是曲艺圈的,以前一个个脑满肠肥,这会儿都板着脸,像是在参加谁的追悼会。
铁头来得早,抢了个好位置,但他没进去,站在门口抽烟。霍铮穿着制服,没带警帽,站在他旁边,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,没拧开。
“人真多啊。”铁头吐了个烟圈,眯着眼睛看那长队,“看来这老小子得罪的人,比我想的还多。”
“法不责众,但这账是得算的。”霍铮淡淡地说了一句,拧开瓶盖喝了一口,“里面留的位置不够,你也别进去了,就在外面等着吧。”
“我进去干啥?看着那老小子我就想吐。”铁头把烟头扔地上,用鞋底狠狠碾灭,“我在门口等结果就行。”
姜乐是从侧门进去的。
她没穿那种很正式的黑西装,还是平时那身打扮,只不过洗得干干净净,连个褶子都没有。头发扎了个马尾,露出光洁的额头。法警核对了身份,领着她穿过长长的走廊。
走廊里很安静,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,哒、哒、哒,声音清脆得有点刺耳。这声音让姜乐想起了昨天晚上的老剧场,想起了那两把太师椅,想起了顾明那个疲惫的背影。
走到证人等候室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霍铮没跟进来,他去了旁听席。那是第一排,正对着被告席。
九点整。
“砰!”
法槌敲击的声音,沉闷,有力,像是敲在人的心口上。
全场起立。那个穿着法袍的审判长坐了下来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像是庙里的泥塑。
“带被告人顾明到庭。”
侧门开了。两个法警一左一右,押着顾明走了进来。
他换衣服了。昨天那身笔挺的中山装和大衣不见了,身上穿的是看守所发的灰色马甲和便裤,脚上踩着塑料拖鞋。头发好像比昨天更白了一些,乱糟糟的,像是顶着一蓬枯草。
但他走得很稳。
脊背挺得笔直,脚步不急不缓。他走到被告席那儿站定,甚至不用法警搀扶,自己调整了一下位置。然后他抬起头,目光越过头顶的摄像头,越过高高的审判席,一直落在那枚悬挂在正上方的国徽上。
他没有看旁听席,也没有看任何人。就像这法庭里除了他和那枚国徽,其他都是空气。
公诉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,戴着眼镜,声音很洪亮。他站起来,拿起那厚得像砖头一样的起诉书,开始念。
“被告人顾明,男,1956年生……涉嫌组织、领导、黑社会性质组织罪,行贿罪,故意伤害罪,非法经营罪……”
罪名一大串,每一个词都像是蘸了盐水的鞭子。
空气变得很粘稠。旁听席上有人开始抹眼泪,有人咬着嘴唇,青筋都爆出来了。铁头虽然没进去,但也能想象那个场面。
当公诉人念到“2001年,受害人姜云天因发现被告人犯罪线索,遭到报复,不幸身亡”的时候,法庭里传来一阵骚动。
有人在抽泣,有人低声骂了一句:“畜生。”
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:“肃静。”
姜乐坐在等候室里,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空荡荡的水杯。她的指关节发白,但呼吸很平稳。那是她练了多少年的定力,在台上不管台下怎么闹,只要开了口,这就是你的场。
公诉人念了整整四十分钟。
念完最后一个字,他合上卷宗,坐了下来。
审判长看了一眼公诉人,又看了一眼被告席,然后目光扫向侧边。
“传证人姜乐出庭。”
门开了。
姜乐站起来,深吸了一口气。她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那一瞬间,无数道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她身上。有同情的,有好奇的,有审视的。她感觉自己像是个没穿衣服的小丑,被人放在显微镜底下看。
但她目不斜视。
她走过旁听席的过道。那里坐满了人,霍铮就坐在第一排。他坐得笔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。当姜乐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霍铮的手指在桌下猛地握紧了,指节发白,但他没有抬头看她。
他们没有对视。
就像两条平行线,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,虽然为了同一个目标,但这时候不能有交集。
姜乐走上证人席。那里有个高脚凳,但她没坐,而是站着。
“请证人宣读保证书。”
法警递过来一张纸。
姜乐接过来,看都没看一眼,直接放下。她抬起右手,握拳,那个动作像极了小时候父亲教她的样子。
“我保证……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在那个安静的法庭里,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……以人格担保,如实作证,如有虚假,愿承担法律责任。”
说完,她放下了手。
然后,她转过头,目光越过那个冰冷的话筒,越过了那道栏杆,落在了被告席上。
顾明也正好转过头来。
这是那天凌晨在老剧场分开之后,他们第一次见面。顾明的脸上没有什么变化,还是那么平静,只是眼袋更深了。他看着姜乐,眼神里没有怨恨,也没有恐惧,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……安宁。
就像是在看一个刚下台的同台演员。
顾明伸出一只手,把面前的话筒往自己这边拉近了一寸,那个动作很轻,麦克风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啸叫。
“滋——”
***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