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啸叫声让人头皮发麻，但很快就没了。
公诉人站了起来，手里拿着几张纸，但他没看。
“证人姜乐，”公诉人的声音很严肃，“你刚才听到了起诉书的内容。请问，你如何确认被告人顾明与上述犯罪事实有关？你有什么直接的证据吗？”
这个问题很标准，也很刁钻。按理说，证人这时候应该拿出证据清单，指着哪一条哪一款来回答。
但姜乐没有。
她站在那里，两手空空，连张纸片都没有。
她低头看了看顾明，顾明还是那个姿势，靠在椅子上，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。
“公诉人，”姜乐开口了，声音很稳，带着一股子说书人的味道，“您问我怎么确认？我不需要确认。这些东西都在这儿。”
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。
“我从二十三年前，我爸留下的那本账本第一页开始说起。”姜乐笑了笑，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狠劲儿，”那本子我背了二十三年，连个标点符号都刻在脑子里了。您想听哪一页？是1996年第一笔见不得光的拆迁款，还是1998年那次买凶伤人的细节？”
公诉人愣了一下，随即反应过来：“请证人直接陈述与本案有关的犯罪事实。”
“行。”
姜乐点了点头。
她没再看任何人，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前方，就像那里有一块只有她能看见的幕布。
“1998年3月12日，雨夜。城南那个烂尾楼，顾明让人把竞争对手的一条腿打断，用的钢管，事后给了五万块封口费，钱是从一个叫‘宏达建材’的空壳公司走的账。”
“2003年春节前，为了拿那块地皮，顾明约了规划局的李局长吃饭，在酒里下了药，拍了照片，这事儿是在‘金鼎’包房做的，服务员叫小芳，后来失业回了老家。”
“2009年，那三起工地事故，明明是脚手架质量不达标，顾明让人把检测报告换了，赔了家属每人三十万，私了。那三笔钱走的全是现金，经手人是他的司机，外号‘老黑’。”
姜乐开口了。
一开始，她的语速还不算太快，甚至有点像是在讲故事。但很快，那个节奏就变了。
就像是她在剧场里打那段《报菜名》，或者是打那套复杂的贯口。
她的语速越来越快，字儿咬得越来越死。
“1999年，通过境外账户转移资产，第一笔三百万，收款方是开曼群岛的一家信托公司，法人代表是他的小舅子。第二笔五百万，走的是地下钱庄，头目姓赵。第三笔……”
“2000年，那个姓张的包工头要举报他，被他在高速上做手脚，刹车失灵，人没了，车毁了，定性是交通意外。那天的修车工收了十万块，现在还在老家盖了栋小楼。”
“2001年，为了洗白那一笔烂账，他注册了十七家公司，互相转手，左手倒右手，每转一次就加一层皮……”
法庭里安静极了。
连空调出风口的风声都听得见。所有人的呼吸声都像是被掐断了，只有姜乐的声音，像是一把把飞刀，嗖、嗖、嗖地往被告席上飞。
没有稿子，没有停顿，没有磕巴。
她不是在背书，她是在把这些肮脏的血淋淋的事实，像吐瓜子皮一样吐出来。
那些数字、日期、人名、地点，在她嘴里像是有了生命，鲜活而残酷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。
站在被告席旁边的那个年轻法警，本来是一脸严肃，但这会儿他的脸色变了。他微微张着嘴，眼神有些发直地看着姜乐。他听出来了，有些细节，连卷宗里都没写得这么细，这个女人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？
旁听席上，有人捂住了嘴，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。那是受害者的家属，他们终于听到了那些被掩埋的真相。
姜乐一口气说了四十分钟。
说到最后，她的声音都有点哑了，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但她没停，直到把那个境外资金账户的最后八位数报完。
“……以上内容，全部来自我爸留下的账本记录，以及我这些年的走访查证。”
姜乐喘了一口气，胸口剧烈起伏着。她看着顾明，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，也有一种终于把石头卸下来的轻松。
“我愿意为每一个字，承担法律责任。”
“砰！”
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，声音有点发紧：“肃静。旁听人员请保持安静。”
他推了推眼镜，转头看向被告席。
“被告人顾明，对于证人刚才的陈述，你是否需要进行质证？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顾明身上。
那个沉默了一上午的老人，那个一直看着国徽发呆的被告。
顾明慢慢地坐直了身子。
他没看审判长，也没看公诉人。他转过头，看着姜乐。
刚才姜乐说到那个境外账户金额的时候，他的喉结明显地动了一下。那是他最隐秘的一条线，连他的心腹都不知道，但这丫头居然说得一分不差。
顾明的嘴唇动了动。
法庭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
顾明沉默了很久，久到那个年轻的法警都以为他不会说话了。
但他开口了。
声音不大，有些沙哑，但那三个字却像是惊雷一样在法庭上炸响。
“她说得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