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庭里静得有些诡异。
姜乐那句“我愿意为每一个字承担法律责任”还在空气里打转,像个甩不掉的回音。
省台的老记者叫大刘,跑法院这条线整二十年。他见过哭天抢地的,见过撒泼打滚的,也见过装疯卖傻的。他手里攥着那支录音笔,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。
往常这时候,他笔尖早就戳破两张纸了。不管那证人说的是真是假,反正先把关键词记下来,回去润色润色就是一篇稿子。
但今天,大刘手里的笔悬在半空,墨水干了,把稿纸洇黑了一小块。
他没动。不是不想动,是忘了动。
那四十分钟,这姑娘像是个不要命的机器,字儿跟机关枪子弹似的往外崩。大刘脑子里那个“这是在演戏还是作证”的念头,早就被崩碎了。他只觉得后背发凉,那种凉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,顺着脊椎骨往天灵盖上爬。
旁边那个年轻实习生想拿手机拍个照,被大刘一巴掌按在手背上。
“别动。”大刘压低声音,嗓子眼里像是含着沙子,“这就叫修罗场,别不敬。”
旁听席的后排角落里,坐着个老太太。头发全白了,穿着一件洗得发黑的深蓝褂子,手里紧紧攥着个手绢。她旁边陪着她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孙子,这会儿眼圈通红,却不敢出声,生怕惊动了前面那场“审判”。
当姜乐说到那桩烂尾楼的事,提到那个被打断腿的人名字叫“赵大勇”时,老太太的身子猛地一抖。
那是她老伴儿。
二十多年了,这事儿就在泥里烂着,谁提谁遭殃。老太太这辈子没睡过一个踏实觉,做梦都是老伴儿腿上缠着纱布喊疼。现在,那个名字清清楚楚地在这个神圣的地方响起来,被人翻来覆去地拆解,连那天下雨、地上有泥这种细节都说得一清二楚。
老太太低下头,把脸埋进手绢里。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,没声音,只有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抽搐。
旁边的孙子一把搂住奶奶的肩膀,把头埋在奶奶怀里,眼泪哗啦一下就下来了。
铁头坐在中间位置,那两扇大蒲扇似的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裤料。裤料都被他抓皱了,快被抓破了。
这铁塔一样的汉子,以前被人砍了两刀都没哼过一声。他以为自己是见过世面的,这案子他也跟了很久。但他从来没听姜乐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,也没见过她这种眼神。
那种眼神,没有恨,只有一种要把骨头渣子都掏出来的决绝。
铁头觉得喉咙眼里堵着块大石头,咽不下去吐不出来。他眼眶红得厉害,但他死咬着腮帮子里的肉,硬生生把那股子酸楚给憋回去。
“老姜啊……”他在心里念叨了一句,“你闺女,真他娘的争气。”
第一排,霍铮坐得像个雕塑。
他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脊背挺直,那是多年军旅生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。脸上没什么表情,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但在姜乐嘴里吐出“姜云天”这三个字的时候,他的左手小指极其隐蔽地动了一下。
随后,他的右手慢慢抬起来,伸向制服左胸的位置。那个动作很轻,很慢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东西。指尖在胸口的警号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那是一枚金属警号,冰凉,坚硬。
这警号,以前是姜云天的。老姜走后,组织上把这个警号封存了,后来发给了霍铮。这不是巧合,这是一种传承。
刚才姜乐说的每一个字,都像是一记重锤,砸在这枚警号上,震得霍铮胸口发疼。但他不能动,他是警察,他是这儿的秩序维持者之一。他得替老姜撑着这块场子。
被告席旁边,那个年轻的法警本来站得笔直,眼睛直视前方。
姜乐开始陈述的时候,他只是机械地执行着警戒任务。但慢慢地,他的身体有了变化。原本紧绷的双脚稍微分开了一点,重心前倾。
他不是在防备被告逃跑,也不是在防备证人闹事。
他在听。
就像是个进了戏园子的票友,被台角那声惊堂木给勾住了魂。姜乐说出的那些细节,那些阴暗角落里的交易,那些被掩盖的罪恶,让他这个刚入职不久的新警感到一种从头皮炸开的战栗。
当姜乐说到最后一句话,那个数字落地的时候。
年轻法警眨了好几下眼睛,眼眶有点湿润。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,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。
“砰!”
审判长的法槌再次敲响。
声音很重,把所有人从那种震撼里拉回了现实。
“现宣布,休庭十五分钟。”
审判长的声音也有点哑,显然,刚才那四十分钟,对他来说也是一种冲击。
人群没有动。
记者没动,家属没动,铁头没动。
谁也没急着站起来,谁也没急着说话。那种沉重的氛围像是一床湿透了的棉被,把所有人都盖住了。
后排那个老太太的孙子慢慢站了起来。他是个大小伙子,穿着件运动服,眼角还挂着泪痕。
他没往外走,而是转过身,面对着那个此刻已经空荡荡的证人席。
他抿了抿嘴唇,双手贴在裤缝上,弯下腰。
那个腰弯得很深,九十度。
他在替那个死去的爷爷,替受了委屈的奶奶,给那个敢说真话的姑娘,行了一个大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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