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沉闷的“砰”声还在耳朵边嗡嗡作响。
休庭的十五分钟,过得飞快,又像是过了一个世纪。
再开庭的时候,法庭里的光线似乎都变暗了一些。那种压抑感不是消失了,而是沉淀下来了,变成了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实体,压在每个人的头顶。
所有人都落座了。
顾明坐在被告席上,还是那个姿势。这老头子好像没有骨头累这回事,从上午九点坐到现在,连个换腿的动作都没有。
审判长推了推眼镜,目光扫视全场,最后落在顾明身上。
“被告人顾明。”
审判长的声音在扩音器里回荡。
“针对刚才证人姜乐的陈述,以及公诉方提交的证据,你是否需要提出质证?或者,你有为自己辩护的话要说吗?”
按照剧本,这时候被告席上的人通常会炸毛。要么大喊冤枉,要么指着证人骂娘,要么就是那个满头大汗的律师站起来,拿出一叠早就准备好的辩词,说这证据不合法,那证人是疯子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,几百双眼睛盯着那把灰色的椅子。
顾明动了。
他缓缓地站起来。动作不快,甚至可以说有点迟缓。但他没有那种老人的佝偻,腰杆还是挺得直直的。
他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看守所的马甲,伸手把衣领稍微整理了一下。那个动作很随意,就像是出门前照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带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审判长。
没有慌乱,没有恐惧,也没有愤怒。
那张脸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,连个波纹都没有。
“不。”
就这一个字。
声音不大,带着点沙哑,但字正腔圆,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律师傻了。
那个花了不少钱请来的大律师,本来正准备站起来,手里还攥着那一沓子写得密密麻麻的辩护词。他昨晚熬了一宿,把姜乐的证词研究了个遍,打算从”记忆偏差”和”主观臆测”这两个点入手,把那个账本的真实性给搅浑。
结果顾明这一句”不”,直接把他给整不会了。
律师愣在那儿,嘴微张着,眼镜差点滑下来。他下意识地想去拉顾明的袖子,想提醒他:老板,这时候不能认,认了就全完了,那是无期啊。
但顾明的手微微抬了一下,是个制止的动作。
幅度很小,只有律师和旁边的法警看见了。
那意思很明显:闭嘴。
姜乐坐在证人席上,看着顾明。
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,突然就断了。不是那种崩断的疼,而是一种卸了劲的松。
她突然明白了。
这老头子不是在认输,也不是在求饶。他是在谢幕。
演了一辈子的戏,戴了一辈子的面具。在台上他是慈善家,是儒商,是那个不可一世的顾总。但今天,这戏台子塌了,观众散了,连那把戏服都被扒下来了。
他不想再演了。
那个”不”字,不是拒绝辩护,是拒绝再演戏。他不想再用那些虚伪的词儿来粉饰自己干过的破事儿。他累了,不想再折腾了。
他走不动了。
不是腿走不动了。是心里那条走了几十年的暗道,到头了。
他这辈子从学会说相声的那天起,就学会了怎么把真的假的混在一起说。他把真话藏在包袱里,把假话裹在笑脸里。他骗了很多人,骗了很多人一辈子。到最后,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了。
但他今天不想再骗了。
审判长似乎也身形僵了僵,手里的法槌悬在半空停了一瞬。
“你确认放弃辩护权?”审判长再次确认。
“确认。”顾明点了点头,目光越过审判长,又落在那枚国徽上,”她说得对。都是我干的。”
律师颓然地坐回椅子上,把那一沓子精心准备的辩护词扔在桌子上,脸上满是灰败。
接下来的程序变得很快,像是在走流程。
法警走过来,示意姜乐可以退场了。
姜乐站起来。她觉得腿有点沉,像是灌了铅。刚才那四十分钟,把她这二十三年的精气神都给抽干了。她撑着证人席的栏杆,缓了两秒,才迈开步子。
走过被告席的时候,她脚步没停。
但她还是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。
顾明站在那里,依然没有看她。
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头顶那枚国徽,眼神里有一种姜乐看不懂的痴迷。就像是一个走夜路走了太久的人,终于看见了那盏指路的灯。
他是在看那枚国徽,还是在看国徽后面的某种判决?姜乐不知道。
她也没再多看,挺直了腰杆,走出了那扇沉重的木门。
走廊里的空气比法庭里清新,但依然带着一股子凉意。
姜乐走了几步,腿一软,差点栽倒。
她赶紧扶住墙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手在不停地抖,控制不住地抖。那种后知后觉的恐惧和疲惫,这时候才像潮水一样涌上来。
“给。”
一只手伸过来,递过来一个纸杯。杯口冒着热气。
姜乐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。
霍铮站在她旁边,没穿那件制服外套,只穿了件白衬衫。他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,但那双眼睛里,藏着姜乐能读懂的东西。
姜乐接过杯子,双手捧着。热气顺着掌心传进来,稍微止住了那种抖动。
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,突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。
“他认了。”
姜乐的声音很轻,带着点鼻音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霍铮没说话。
他站在那儿,像座山。他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,窗外是灰蒙蒙的天。
他抬起手,那是只宽大、粗糙的手,带着掌茧。他把手轻轻地搭在姜乐的肩膀上,没有用力,只是那样搭着,然后微微握了一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