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庭里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,把时间拉得老长。
审判长看了看表,又看了看被告席上的顾明。
“被告人顾明,根据法律规定,你现在有最后陈述的权利。”
这话像是扔进水里的一块石头,激起了点微弱的涟漪。所有人的脖子都伸长了,盯着顾明。有人等着看热闹,有人等着听忏悔,有人等着他突然翻案。
顾明站起来了。
这次他起身的动作有点慢,扶着栏杆才勉强站稳。他没看辩护律师,律师正把头埋在公文包里假装找笔,其实脸涨得通红。
顾明清了清嗓子,那动静不大,但在扩音器里有点刺耳。
“公诉书上的事实,我不否认。”
他就说了这一句。底下有人开始窃窃私语,大概是觉得太短了,不过瘾。
顾明停顿了一下,目光在旁听席上扫了一圈。那些目光里有恨、有怨、有躲闪。他没在任何一个目光上停留,最后看向了那个挂着国徽的墙壁。
“我给受害者家属,道个歉。”
这话干巴巴的,没带什么感情色彩,就像是去邻居家借盐忘了还,顺口说句不好意思一样。
说完,他看了一眼审判长,意思是:我说完了。
然后他就坐下了。
那个动作很轻,没发出一点声音。
审判长点点头,拿起法槌敲了一下。
“休庭,合议庭退庭合议。”
那一瞬间,法庭里像是炸了锅。虽然法警在维持秩序,不让大声喧哗,但那种嗡嗡声是压不住的。那是几百个人同时在叹气、同时在交头接耳的声音。
姜乐坐在旁听席第一排的外侧,双手死死绞在一起。
她的手心里全是汗,滑腻腻的。刚才那股子狠劲儿过了,现在剩下的就是虚脱。她觉得自己的膝盖像是生了锈,稍微动一下都酸得不行。
霍铮坐在她旁边,没说话,只是把身体稍微往她那边靠了靠。那种硬邦邦的制服触感,让姜乐稍微踏实了一点。
这一等就是四十分钟。
这四十分钟比二十年还难熬。有人在看表,有人在喝水,有人干脆闭着眼养神。铁头坐在后排,一直低着头,脚底下的地板被他蹭掉了一层皮。
终于,那扇侧门又开了。
审判长和两个审判员走了进来,脸色依然是那种看不出情绪的严肃。
“全体起立。”
哗啦一声,法庭里所有人站了起来。姜乐扶着椅背撑起身子,腿肚子还在转筋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强迫自己站直。
审判长坐下,翻开那厚厚的判决书。
那是顾明下半辈子的判词。
“被告人顾明,犯组织、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,故意杀人罪,行贿罪,非法经营罪……”审判长的声音很平,但在念那些罪名的时候,每一个字都像是有千斤重。
“……数罪并罚,决定执行无期徒刑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,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。”
“砰!”
法槌落下。
这一声特别脆,特别响。回音在空旷的法庭顶棚上撞来撞去,久久不散。
无期徒刑。
不是死刑。但这是最好的结果。让他活着,在那种四面都是墙的地方,每活一天,都要想起今天的这一幕。都要想起他是怎么从云端摔进泥里的。
顾明站在那儿,听完了所有的判决。
他没有上诉,也没有喊冤。当“无期徒刑”那四个字落地的时候,他轻轻闭上了眼睛。那一瞬间,他像是终于卸下了背了几十年的大山,整个人都垮了下去,却又轻松了。
“哇——”
旁听席上冷不丁有人哭出了声。
那是姜乐。
眼泪毫无预兆地就下来了,止都止不住。她没捂脸,也没低头,就那么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那是苦水,是委屈,是二十三年的日日夜夜。
她没出声,就是流泪。
霍铮伸出手,一把抓住了她那只冰凉的手。他的手掌很大,很热,像是有种力量,顺着指尖传过来。
铁头坐在后面,把头埋得很低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他是个粗人,不懂啥大道理,但他知道,天亮了。
法庭最后一排的角落里,坐着个穿白衬衫的老头。
是哑叔。
这老哑巴平时邋里邋遢的,衣服从来没利索过。今天穿得倒像个人样了,白衬衫虽然旧,但洗得发白,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。
他没有看顾明,那双浑浊的眼睛一直盯着姜乐的背影。看着那个瘦弱的肩膀在颤抖,看着那个姑娘终于挺直了腰杆。
法槌落下的时候,哑叔慢慢闭上了眼睛。两行浑浊的老泪,顺着脸上的褶子流进了嘴里。
咸的。
法警走上前,给顾明戴上了手铐。
那冰冷的金属撞击声,像是给这一场大戏画了个句号。
“带走。”
法警押着顾明往门口走。顾明走得很慢,腿脚似乎不太利索了。
走到大门边上的时候,他突然停住了脚步。
周围的人都紧张了一下,以为他要闹事。
但他只是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没有看旁听席上那些恨他的人,也没看审判席上的法官。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此刻已经空荡荡的证人席上。
那个位置,刚才站着一个姑娘,用她父亲留下的账本,把他这辈子的假面都撕了下来。
顾明盯着那个空位置看了两秒钟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。像是后悔,又像是解脱。
然后,他转过头,没再看任何人。
铁门在他面前关上了,他跟着法警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深处,脚步声越来越远,直到听不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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