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判那天是周四。
过了三天，到了周日晚饭时候，桌上的菜有点清淡。霍铮在扒拉碗里的米饭，周凤琴在厨房里收拾碗筷，筷子碰到瓷碗叮当响。
姜乐毫无预兆地放下了筷子。
“妈，霍铮。”她喊了一声。
两人都抬头看她。
“我想在院里办个百家宴。”姜乐说得很认真，“就在这周末。”
周凤琴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，愣是没反应过来：“啥宴？百家宴？那是村里才搞的吧？”
“我想搞。”姜乐唇角微弯笑，眼神里透着股热乎气，“快千禧年了嘛。咱们家属院这么多人，平时难得凑这么齐。我想热闹热闹。”
霍铮看了看她，没反对。他太了解姜乐了，这孩子心里装着事儿，如果不让她忙活起来，她那股劲儿松不下来。
“行。”霍铮点头，“我去局里打个招呼。”
第二天一早，霍铮在局里发了个通知。说是周末家属院搞聚餐，自愿参加，带着菜来就行。
消息一出，反应两极分化。
老民警们倒是挺积极，毕竟年头久了，有感情。可那些年轻的家属，或者是那些平时跟姜家没什么来往的，大多都在观望。这年头，谁没事去凑那个热闹？而且姜乐虽然嫁进来快三年了，但在大家伙儿眼里，她还是那个说相声的，有点格格不入。
姜乐不管那些。
她坐在家里的方桌前，铺开一张大白纸，手里攥着笔，刷刷刷地写菜单。
红烧肉、糖醋鱼、四喜丸子、凉拌三丝……一口气写了二十道菜。
周凤琴端着水果过来，看了一眼那张纸，撇撇嘴：“你倒是想得全，这得做到猴年马月去？”
“我有数。”姜乐头也没抬，“那是老张叔爱吃的肘子，这是李婶拿手的拍黄瓜。我是说相声的，记性是基本功，谁爱吃啥，谁不爱吃啥，我门儿清。”
周凤琴看着儿媳低头的侧脸，眼角的皱纹柔和了下来。她没再说话，转身去厨房把那块藏了好久的腊肉给翻了出来。
周六一大早，家属院里的空地上就热闹开了。
霍铮没闲着，带着几个年轻的小民警搬桌子。那种老式的八仙桌，一张张拼起来，从院头一直排到院尾。电线拉上了，大红灯笼挂起来了，风一吹，晃晃悠悠的。
姜乐系着个大围裙，袖子挽得老高，在那临时搭起的灶台间忙活。烟熏火燎的，把她的脸蛋子熏得通红，额头上全是汗珠子。
就在这会儿，院门口出现个人。
刘翠花。
这老娘们儿在院里出了名的爱抬杠，嘴碎，谁也不待见。平日里见了面都是鼻孔朝天。
今天她提着个篮子，里头是一坛子自家腌的咸菜。
她站在门口，看着这一院子的桌子，看着那一排排红灯笼，眼神有点发直。她在那儿站了有半分钟，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，才迈开步子走进来。
她走到主桌旁边，把篮子往桌上一放，“咣”的一声。
“我来帮忙。”
这一嗓子，把周围的人都喊懵了。大家都扭过头看着她，跟看外星人似的。
姜乐正在切肉丝，听到声音抬起头。手里的刀还没停，但眼神落在刘翠花身上。
这是三年来，刘翠花第一次主动说要帮忙。
周凤琴正端着菜过来，看见刘翠花，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。想笑脸相迎吧，以前拌嘴拌得太狠；想冷脸吧，今天这日子又不对。
还没等周凤琴开口，刘翠花自己找了把刀，系上围裙，走到姜乐旁边。
“你这肉丝切得太粗了。”刘翠花嘟囔了一句，拿过姜乐手里的刀，“看我的。”
刀光一闪，那咸菜丝切得跟头发丝似的，又细又匀。周围几个看热闹的老邻居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。
“嚯，翠花这手艺还在啊！”
有人这么一喊，气氛一下子就活了。
原本还在家里观望的人，一看这连刘翠花都来了，也就不好意思再端着了。
没多大一会儿，院里的人就多了起来。
这家端来刚包的饺子，热气腾腾的；那家拎着半扇羊排，还滴着油；还有的提着老母鸡汤，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。
有抱着孩子来凑热闹的，有扶着老头老太太出来晒太阳的。
平时见了面顶多点个头的邻居，今天都端着盘子凑一块了。“哎哟，这鱼烧得好！”“来来来，尝尝我家的手艺！”
千禧年就要到了，这种大日子里，人心都变得比平时软乎。
傍晚时分，天边烧起了火烧云。
桌子拼成了一条长龙，一眼望不到头。
姜乐站在灶台前，终于把手里的活儿放下了。她随手在围裙上擦了一把脸上的汗，看着这满满当当的院子，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庞。
她眉眼舒展。那是发自内心的笑，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刘翠花切完了一大盆咸菜，正站在厨房门口透气。她看着姜乐那个背影，眼神有点发直。那里面有羡慕，也有点别的什么，可能她也说不清。
这时候，周凤琴走了过来。
她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，里头是温开水。
周凤琴没说话，直接把缸子塞进刘翠花手里。
“喝口水，剩下的我来。”
刘翠花眼皮跳了一下，接过水杯。她张了张嘴，那句到了嘴边的抬杠话，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她喝了一口水，温热的水流进肚子里，暖暖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