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偏西了。
家属院里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。红灯笼,旧的,边角有些褪色了,但灯泡是新的,暖黄色的光,把院墙照得一片温吞。
千禧年还有三天。
日历上还写着"1999年12月31日",但院子里的空气已经变了。那种变化说不清道不明——像冬天最后一场雪化了之后,地面上那种湿漉漉的、带着泥土腥气的感觉。你知道春天不远了。
姜乐站在灶台前。
灶台是临时搭的。用砖头码的,上面架了一口大铁锅。锅底下烧着柴火,噼里啪啦响。火苗舔着锅底,映得姜乐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黄。
她擦了把汗。围裙上沾满了油点子。左手指尖被锅沿烫了一个小红印,她没在意,顺手在围裙上蹭了蹭。
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。
长桌拼成了"U"字形,中间留出空地。空地旁边摆着几箱啤酒,冰镇的,瓶身上挂着水珠。地上散落着瓜子壳、果核、糖纸——孩子们在地面上跑来跑去,追着一只从谁家跑出来的花猫。
花猫钻进桌子底下,被一个小孩看见了。
"猫!"
小孩伸手去抓。猫窜了出去,撞翻了一箱橘子。橘子滚了一地,黄的,圆滚滚的,像一个个小太阳。
"哎呀!"旁边一个阿姨叫了一声。
"我来捡。"
是姜乐。她已经从灶台边过来了,蹲在地上捡橘子。动作不快,但一个一个捡得很仔细。捡一个放在筐里,筐满了,她站起来,把筐端到桌子上。
"没事没事,"阿姨说,"小孩子不懂事。"
"没事,"姜乐唇角微弯笑,"橘子多着呢。"
她转头看院子里。
人越来越多。
有端着盘子的,有拎着酒的,有抱着孩子的。孩子们手里拿着烟花棒——千禧年快到了,大人们提前让孩子们玩起来。烟花棒燃着,火星子"嗤嗤"往外冒,在傍晚的空气里画出一个个小圆圈。
姜乐看着这些画面。
她看了很久。
久到霍铮走过来,在她面前晃了晃手。
"看什么呢?"
"看人。"
"人多不好吗?"
"人多,"姜乐说,"就得有人管事。"
霍铮看了看她。
"你要管?"
"当然。"
"那你先管管你自己。"霍铮指了指她的额头,"你额头上有黑灰。"
姜乐抬手摸了摸。真的。她用手背蹭了蹭,蹭不掉。
"算了,"她说,"就这样吧。反正也没人认识我。"
"我认识你。"
"你认识的那是干净的我。"
霍铮没说话。他看了她一眼,然后转身走了。
姜乐站在原地。她看着霍铮的背影。他走得不快,步子很稳。深蓝色夹克,袖口磨白了。
她忽然觉得,千禧年什么的,其实没那么重要。重要的是——这些人都在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
然后她拿起大勺。
"啪"的一声,大勺敲在锅沿上。声音很响,在院子里弹了两下。
所有人停了下来。
"各位!"姜乐喊了一声,"先别忙着吃!"
人们看着她。
"这顿饭,不是让你们白吃的。"
有人笑了。
"每人得出一份力。"
笑声小了。
"谁愿意帮忙的,站出来。"
没人动。
姜乐也不急。她站在灶台前,手里拿着大勺,一个一个看过去。
先看二婶。
二婶正缩在角落嗑瓜子,瓜子皮吐了一地。她看见姜乐看她,赶紧把瓜子往身后藏了藏。
"二婶。"
"干嘛?"
"您来拌凉菜。"
"我?"二婶瞪大眼睛,"我可是客人。"
"客人也能拌凉菜。"姜乐说,"您那手巧,拌出来的菜肯定好吃。"
二婶犹豫了一下。她看了看周围的人。大家都在看着她。
"行吧。"她站起来,把瓜子皮往身后一甩,"我就露一手。"
她走到灶台旁边那张桌子前,挽起袖子。
然后是三叔。
三叔正站在院子中央,背着手,慢悠悠地踱步。他穿着一件灰色毛衣,领口有些松了。他看着院子里的热闹景象,表情淡淡的,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。
"三叔。"
三叔停下来。
"您字写得好。"
"嗯?"
"收礼登记。"姜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皮本子和一支钢笔,"这活儿得您来。别人写,我怕他们把张三写成李四。"
三叔推了推眼镜。
"记账?"
"对,记账。"
三叔想了想。他确实好久没写字了。自从退了休,除了看报纸,就是打麻将。手生了。
"行。"他说,"不过我得先说好,我只记礼金,不记别的。"
"没问题。"
姜乐把本子和笔递给他。三叔接过去,走到门口那张桌子前,坐下,戴上老花镜。
然后是年轻人。
小芳穿着新买的高跟鞋,正站在人群边上跟几个姑娘聊天。她看见姜乐朝她走过来,脸色一变。
"姜乐,我——"
"你端菜。"
"啊?"
"端菜。"姜乐把一个托盘塞到她手里,"热的,小心点。"
小芳看了看托盘,又看了看高跟鞋。
"我这鞋——"
"脱了。"
"那多丢人。"
"端着菜丢人,不端着菜更丢人。"
小芳咬了咬牙,把高跟鞋脱了,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。水泥地有点凉,她缩了一下脚趾。
"行了,"姜乐拍了拍她的肩膀,"去吧。"
小芳端着托盘,小心翼翼地往院子里走。托盘上是两盘刚出锅的菜,冒着热气。她走得慢,但稳。
姜乐看着她的背影,点了点头。
搞定三个。
还剩几个。
她转身回到灶台前。大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煮着。她掀开锅盖,一股白烟冒出来,糊了她一脸。
她没躲。
白烟散开后,院子里的人已经各自找到位置了。二婶在拌凉菜,三叔在记账,小芳在端菜。老人们坐在主桌喝着小酒,孩子们在空地上跑着玩。
一切都对了。
姜乐把锅盖盖上。她拿起旁边的分酒器,倒了一杯酒。
酒是透明的。五粮液。霍铮从局里带回来的。
她端着酒杯,站在灶台前。
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。
所有人都看着她。
她举起酒杯。
"千禧年,"她说,"咱们都在。"
然后她喝了。
酒很烈。辣得她嗓子眼发紧。但她没咳嗽。她放下酒杯,看着院子里的每一个人。
每个人的脸上都有光。
灯笼的光。火光。还有那种——活着的、热气腾腾的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