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院子的人，光是张罗嘴就得费不少劲。
姜乐站在灶台边上，手里的大勺敲得锅沿当当响。她眯着眼扫了一圈，这心里头跟明镜似的。这哪是吃饭啊，这就是个微缩的社会，人来人往，全得安排到点儿上。
要是把这帮人晾在一边光等着吃，那这顿饭吃完，指不定得有多少闲话传出去。
“二婶！”
姜乐这一嗓子喊得亮堂，跟唱大花脸似的。
正缩在角落里嗑瓜子、想找茬又没地儿下嘴的二婶，吓了一激灵，手里的瓜子皮撒了一地。
“哎，干嘛？”二婶拍了拍手，那眼神带着点刺儿，“我可是客人，不动手啊。”
“谁让您动手了？”姜乐把一盆刚洗好的黄瓜往案板上一怼，顺手把菜刀递过去，“您那嘴皮子利索，手底下的功夫肯定也不差。这凉菜全归您了，拌个二十盘，要快，要脆，要入味。您平时那教训人的劲儿，全使在黄瓜上，准行。”
二婶愣了一下，看着那盆翠绿的黄瓜，又看了看姜乐那张笑眯眯的脸。
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呢？又像是夸，又像是损。
但周围那么多人看着呢，二婶那股子虚荣心腾地一下就上来了。她哼了一声，把袖子一撸，露出一截白白胖胖的胳膊。
“行吧，既然你都求到这份上了，我就露一手。你们这些人啊，调那个佐料，不是咸了就是淡了，没个正形。”
二婶拿起刀，咔咔咔就是一顿切。别说，这刀工还真不赖，切出来的黄瓜片薄厚均匀，跟机器出来似的。
姜乐撇撇嘴，转身走了。搞定一个。
那边三叔正背着个手，在院子里踱步，看着那些忙活的人，鼻孔朝天，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清高样。他是老大学生，最看不起这些家长里短的俗事儿，更别提伺候人了。
“三叔。”
姜乐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他跟前，手里拿着个红皮本子和一支英雄钢笔。
“这字儿您写得漂亮，这院里谁不知道？”姜乐把本子往门口那张桌子上一拍，“收礼登记这活儿，除了您，别人镇不住场子。您要是嫌累，我让小芳给您搬把太师椅，您坐着写，显个身份。”
三叔扶了扶眼镜，看了看那本子，又看了看姜乐。他是嫌弃这事儿俗，但他更受不了没人捧着他。
“记账可是个细致活，不能出差错。”三叔背着手，慢悠悠地走过去，坐下，戴上了那副只有看书才舍得戴的老花镜，“既然是你开口了，那我就把这把关吧。免得你们糊涂账算不明白。”
“得嘞，您多费心。”
姜乐把笔帽拔下来，往他面前一放。
这边的年轻人都聚在一块儿玩手机，谁也不乐意动弹。小芳穿着个新买的高跟鞋，正跟旁边人显摆呢。
“小芳，过来。”
姜乐喊了一嗓子。
“干啥呀？我鞋跟高。”小芳嘴嘟得能挂个油瓶。
“就因为你腿脚快，跑得欢。”姜乐塞给她一个托盘，“这里面是热菜，得现炒现端。你那逛街的劲儿拿出来，别让菜凉了。这可是发挥特长。”
小芳翻了个白眼，但看了一眼周围都在忙，也不好意思太那个。她换了双拖鞋，端着托盘走了两步，还真别说，那走得带风，跟走猫步似的。
最里面那几把太师椅，空着呢。
那是给几位退休老警员留的。这帮老爷子平时威严惯了，上了年纪就怕人嫌弃。
姜乐走过去，那位李老正要站起来帮忙搬板凳。
姜乐一把按住他。
“老爷子，您这是要干啥？”
“我看那边缺个凳子……”
“缺啥凳子啊？有这帮小的呢。”姜乐笑得跟朵花似的，“您就给我老老实实坐在这儿。您往这一坐，那就是个镇山太岁。这院里要是没您坐镇，这饭吃得都不踏实。您这就是最大的面子，最大的排场。”
李老指尖蜷了一下，随即哈哈大笑，眼角的皱纹都开了花。
“好你个丫头片子，嘴真甜。行，那我就坐在这儿，给你们看场子！”
夜色下来了，灯笼亮了。
整个家属院像是被煮沸了的饺子锅，热气腾腾。
姜乐站在灶台边上，额前的头发都被汗水打湿了，贴在脑门上。她也没去管，手里的大勺翻飞。
她往院子里扫了一眼。
那张专门切凉菜的案板前，二婶正指挥着两个小媳妇递葱花，那架势跟个指挥官似的；门口那张桌子，三叔正襟危坐，手里毛笔龙飞凤舞，谁送礼都得敬他三分；院子里穿梭的小芳，高跟鞋早就不知道踢哪去了，跑得比谁都欢；那几个老爷子坐在主桌，喝着小酒，脸上红扑扑的。
那些以前给她甩过脸子的、说过闲话的、觉得她配不上霍铮的亲戚们，这会儿全都在给她这顿饭卖命。
没有一个是局外人。
姜乐把大勺放下，抄起旁边早就倒满酒的分酒器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，也没拿话筒，就用平时练嗓子的那个劲儿，喊了出来。
“各位！”
院子里稍微静了一下。
“感谢各位——”姜乐把酒杯举过头顶，眼神扫过每一个人，“今天这顿饭，不是霍家的，是这家属院的。千禧年，咱们都在！”
“干！”
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，紧接着，杯子碰撞的声音响成了一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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