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。
姜乐觉得自个儿的胳膊都有点抬不起来了。这灶台前的火烤得人发燥,后背湿漉漉的,粘着衣服难受得很。
她刚把一盘刚出锅的红烧肉端起来,还没来得及转身,一只手就伸了过来。
那手有点粗糙,指节宽大,手背上还能看见青筋。
“给我吧。”
姜乐一愣,手里一轻。
是刘翠花。
这老太太平时那是出了名的带刺儿,连霍铮都得让她三分。这会儿,她身上围着个围裙,也不嫌弃油星子溅到身上,稳稳当当地接过了那盘红烧肉。
“你歇会儿。我来端。”
刘翠花没看姜乐,声音平平淡淡的,听不出啥情绪,但也没了那股子阴阳怪气。
姜乐站在那儿,手还在半空中悬着。
她有点回不过神来。想当初,她刚嫁进这院里的时候,去刘翠花家串门,倒了杯水,刘翠花都能当着面把水倒了,说是怕那杯子不干净。
这会儿,这老太太正帮她端菜,脚步走得还挺稳,生怕洒了一滴汤水。
姜乐看着刘翠花的背影,那背影有点佝偻了,在昏黄的灯光下,竟然透着股说不出来的亲切感。
“哎,这盘子烫不烫?我给你块抹布垫着。”
旁边伸过来一只手,递过来块干布。
是周凤琴。
婆婆手里也端着一盘清蒸鲈鱼,平时最讲究形象的她,这会儿额头上也出了汗。她看了一眼刘翠花的背影,又看了看还在发愣的姜乐,没说话,只是紧走两步,跟在刘翠花后面往院子里走。
两个以前见面都能把天聊死的女人,现在为了这一顿饭,在一个灶台前进进出出。
姜乐靠在灶台上,看着那一前一后的两个身影,鼻头突然有点酸。
这世道,真是怪。平时哪怕你说破天,那心也是隔着的。可只要在这烟火气里一滚,在这油烟里一熏,那些个棱棱角角,好像都被磨平了。
酒桌上,刘翠花喝了两杯。
她脸皮子薄,两杯下肚就红了。她坐在姜乐旁边,也不吃菜,就盯着面前那个酒杯看。
过了半晌,她一下子冒出一句。
“我以前啊,觉得你就是个说相声的。”
刘翠花声音不大,周围吵吵嚷嚷的,也没人注意她。
“觉得你是不务正业,配不上我们家霍铮。霍铮是警察,是公家人,那是端铁饭碗的。你呢,那就是个耍嘴皮子的。”
姜乐正夹着一块肉,听也没停,把肉放进了碗里。
“后来,我看明白了。”
刘翠花端起杯子,抿了一小口,辣得眯起了眼。
“是我们霍铮配不上你。”
姜乐筷子顿了一下。她转过头,看着刘翠花。老太太脸红扑扑的,眼神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。
“这一大家子,这一院子烂摊子,霍铮顾不过来。是你把它撑起来了。”刘翠花把手里的杯子往桌上一顿,“这丫头,心大,能装事。”
姜乐没说话。
她夹起那块刚放进碗里的肉,轻轻放进了刘翠花的碗里。
“二婶,吃肉。凉了就腻了。”
刘翠花看着碗里的肉,眨巴了两下眼睛,没推辞,夹起来塞进嘴里,嚼得那叫一个香。
这时候,周凤琴端着酒杯站了起来。
她今天穿得喜庆,脸上也带着笑。
“翠花。”
周凤琴喊了一声。
刘翠花抬头看她。
“来,咱俩碰一个。”周凤琴把杯子伸过去,“这三年,这家里里里外外,你有啥说啥,也没少操心。虽然话不好听,但心是热乎的。这杯酒,我敬你。”
刘翠花动作慢了半拍。她没想到周凤琴会主动敬她。
以前这两个人见面,那就像是斗鸡,眼红脖子粗的。
刘翠花看了周凤琴两眼,一下子咧嘴笑了。
“行,碰一个。”
两个杯子撞在一起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两个女人都笑了。笑得有点别扭,脸上肌肉都有点僵,但这笑声是真心的。那是这么多年互相看不顺眼之后,终于在烟火气里达成的一种和解。
宴席散得差不多了。
月亮都爬到了树杈子上。
桌上一片狼藉,剩菜剩饭,空酒瓶子东倒西歪。
姜乐正收拾着桌上的盘子,觉得腰都要断了。
一只手伸过来,拿走了她手里的一摞盘子。
“放下吧,我来收。”
是刘翠花。
她也没换衣服,就那么系着围裙,抱着那一摞油腻腻的盘子,往水池边走。
“二婶,这脏……”姜乐赶紧想拦。
“脏啥?谁家不吃饭?谁家不洗碗?”刘翠花头也没回,“你忙一天了,歇着去吧。这活儿我熟。”
姜乐站在那儿,看着刘翠花那个略显笨拙的背影。
那背影在水池昏黄的灯光下,被拉得很长,很长。
姜乐的嘴角慢慢勾了起来,那个笑容很浅,但很真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