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百家宴到了后半截,那劲儿就不是在菜上了,全在酒里。
桌上是一片狼藉,盘子叠盘子,鱼骨头刺拉着一扔。有些脸皮薄的男爷们儿已经开始把外套脱了,搭在椅背上,光着膀子划拳。那喊声震得树梢上的麻雀都不敢落下来。
“五魁首啊!六六六啊!”
二婶喝了点酒,那张平时总是板着的脸此刻红得像块猪肝。她也没心思再去挑谁的刺儿了,正拉着旁边的一个年轻媳妇,嘴里喷着酒气讲她当年的辉煌史。
“想当年,我在纺织厂那也是一枝花……”
大家伙儿都乐呵,没人拆穿她。
这时候,也不知道是谁起哄喊了一嗓子:“老周家嫂子,今儿这事儿是你儿媳妇张罗的,你这当婆婆的,不说两句?”
“对!说两句!”
“霍铮妈,上来一个!”
起哄声跟潮水似的,一波接着一波。
周凤琴正坐在那儿剥橘子,闻言手顿了一下。她平时是个低调人,最烦这种抛头露面的事儿。但今天不一样,今天这酒喝得热乎,心里头那块最软的地方也被烫热了。
她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,拍了拍手,端起面前的酒杯站了起来。
“我说两句?”
周凤琴清了清嗓子。她这一站起来,那原本乱糟糟的院子,像是被按了暂停键,声音慢慢小了下去。虽然还有嗡嗡声,但大家都把脸转过来了,看着这个平时看着有些严肃的老太太。
周凤琴看着这一院子的脸,有熟悉的,有面生的,有以前跟她拌过嘴的,也有一直瞧不起她家的。
她目光最后落在了对面的姜乐身上。
姜乐正低头喝汤,感觉到婆婆的视线,抬起头,眼神清亮。
“我这个人啊,一辈子也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儿。”周凤琴声音有点哑,大概是刚才那杯白酒辣的,“但这辈子做的决定,那是一箩筐。有做对的,也有做瞎了的。”
她顿了顿,手里的酒杯稍微举高了一点。
“以前我觉得,找个媳妇得找个门当户对的,得是个安稳过日子的。乐乐刚进家门那会儿,我看她哪儿哪儿都不顺眼。觉得她是个说相声的,那是抛头露面,那是疯疯癫癫。”
院子里静悄悄的,连个咳嗽声都没有。二婶也不吹牛了,三叔也不抖腿了。
“但这三年……”周凤琴的声音冷不丁有点抖,眼圈一下子红了,“这三年,这个家要不是有她,早就散了。霍铮忙得不着家,是我这媳妇给我撑着,给这院里撑着。她没喊过一声苦,没说过一声累。”
她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要把这三年的愧疚都压下去,换成最硬气的一句话。
“我现在可以拍着胸脯说,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一个决定,就是让霍铮把这丫头给娶进门!”
话音刚落,院子愣了大概一秒钟。
紧接着,掌声像是暴雨一样响了起来。
“好!”三叔把老花镜一摘,带头喊了一声。
“说得好!”铁头在那边拍得桌子震天响。
姜乐坐在那儿,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。她没想到周凤琴会这么说,更没想到会是在这么多人面前。那心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化开了,酸得让人想掉眼泪,可又甜得厉害。
她低下头,嘴角忍不住往上翘,笑着笑着,眼泪就要掉下来了。她赶紧低下头喝酒,掩饰过去。
就在这时候,人群边上挤过来个半大小子。
这孩子看着十七八岁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T恤,手里端着个空盘子,有点局促。
姜乐一愣,这不是二婶家那个混世魔王小宝吗?以前这孩子见了她连招呼都不打,还会翻白眼。那时候二婶挑刺,这孩子还在旁边帮腔说她是“耍猴的”。
今儿这是转性了?
二婶在后面推了他一把:“去啊!愣着干啥!”
小宝咬了咬牙,走到姜乐面前,脸涨得通红。
“嫂……嫂子。”这声“嫂子”叫得有点别扭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姜乐看着他,尽量让自己笑得自然:“小宝啊,长这么高了。”
“我……我去年考上曲艺专业的中专了。”小宝低着头,声音虽然小,但字正腔圆,“现在在博物馆帮忙,在那儿整理老曲本,那些民国时候的老本子。”
姜乐手里的杯子彻底放下了。
这孩子以前最烦家里让他学这些东西,说这是老古董。
“真的?”姜乐眼睛亮了。
“真的。”小宝点了点头,抬起头看了姜乐一眼,“以前我不懂事,觉得说相声的不体面。后来在博物馆看了那些老先生的本子,我才知道这行当多难。嫂子,你整理出来的那些本子,我也看了,我……我也想学。”
姜乐心里头那股热浪直冲脑门。她没说话,只是伸手拍了拍小宝的肩膀,那力道不轻。
“回头把你整理的那些曲本拿来我看看。”姜乐笑着说,“咱俩切磋切磋。”
“哎!”小宝使劲点了点头,咧嘴笑了,露出两颗虎牙。
这时候,旁边一直闷头吃菜的霍铮猛地插了一句。
“妈,您那话也不全对。”
霍铮把嘴里的肉咽下去,一脸严肃。
全场都看着他,不知道这木头葫芦又要说什么。
“当初可是我追的乐乐。”霍铮指了指自己,“跟您的决定没关系。要是您不给,我也得硬抢。”
“噗——”
刚喝进嘴里的酒喷了一地。
全院的人都乐疯了。
“哈哈哈哈,霍铮你个闷葫芦,还有这段儿!”
“这还是咱们的霍队吗?”
周凤琴脸上一挂不住,瞪了他一眼:“兔崽子,给你点颜色你就开染坊是吧?你不追,我塞也要塞给你!你以为这好姑娘能等着你?”
姜乐在旁边笑得趴在桌子上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这哪是百家宴啊,这简直是拆台大会。
霍铮看着媳妇笑成那样,自己也憨憨地挠了挠头。
周凤琴坐下的时候,脸还在发烧。她这辈子没这么失态过,也没这么痛快过。
姜乐凑过去,那双眼睛亮晶晶的,像是盛着两汪水。
“妈,谢谢。”
声音很小,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。
周凤琴没看她,只是伸手把桌上的一盘花生米往中间推了推。
“我说的是酒话,也是真的。”周凤琴瞥了她一眼,眼神里全是慈爱,嘴上却还是硬,“以后少给我整这些虚头巴脑的,好好过日子。”
姜乐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客气话。她伸出手,把周凤琴刚才没吃完的那半个橘子拿过来,剥开了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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