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酒喝得差不多了,天也彻底黑透了。
风有点凉,刮在脸上有点疼,但没一个人肯进屋。大家都挤在院子里,有的披着大衣,有的搬出了家里的板凳。
几个不知疲倦的小崽子还在院子里疯跑,手里拿着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竹竿,那是待会儿要用来放鞭炮的。
霍铮站在姜乐身边,手里夹着根烟,也没点,就那么叼着。他敞着怀,那股子硬汉子的劲儿稍微收敛了点,看着像个普通的丈夫。
“还有五分钟!”
不知道谁看了一眼表,喊了一嗓子。
这一嗓子像是发令枪。原本还在嘻嘻哈哈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,那种期待感像是一张拉满的弓。
铁头在院子角落里,正把那挂五百响的红鞭炮挂在一棵老槐树上。他嘴里叼着烟头,手有点哆嗦——那是激动的。
“这千禧年,这辈子就能碰上一回。”铁头嘟囔着,手上的烟灰掉到了袖子上,烫了个洞,“去他娘的,反正这件衣服也该扔了。”
他没在意,把打火机凑近了引信。
姜乐抬头看着天。今晚是个好天,没云,星星稀稀拉拉的,像是在等着看什么大戏。
“倒计时!”
“十!”
“九!”
院子里的人开始跟着喊。老老少少,声音参差不齐,却透着一股子子劲儿。那是过日子盼头的劲儿。
“五!”
“四!”
“三!”
“二!”
“一!”
“千禧年到了!”
“咻——啪!”
第一枚烟花拖着长长的尾巴,像是一把利剑,刺破了黑漆漆的夜空,然后在最高点,“轰”的一声炸开。
那是一朵巨大的金色菊花,瞬间照亮了整个家属院。每一张脸都被照得通红,每一双眼睛里都映着那金色的光。
紧接着,鞭炮声铺天盖地地响了起来。
那是铁头点的那挂鞭,噼里啪啦,震耳欲聋。火药味儿瞬间弥漫开来,呛人,但又让人觉得踏实。
更多的烟花升空了。
红的、绿的、紫的、粉的。
这一刻,整个城市都沸腾了。远处的钟声也传了过来,沉重而悠远。
姜乐站在那一束束光里,仰着头。那些光映在她的瞳孔里,闪闪烁烁。
喧嚣声包围着她,但她却觉得心里出奇的静。
“你知道吗?”
姜乐突然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甚至被鞭炮声盖过去了一半,但霍铮听见了。
她没有转头,依然看着那些稍纵即逝的光亮。
“我以前觉得,活着就是为了报仇。那时候我脑子里就一本账,每一天翻过去一页,我就觉得自己离死近一点,离那个目标近一点。”
姜乐深吸了一口气,那是一口带着火药味的空气。
“后来,账本合上了,顾明抓了。我又觉得活着是为了把日子过下去,为了给你妈养老,为了跟你把这条命续上。”
霍铮侧过脸,看着她的侧脸。火光在她脸上跳跃,让她的轮廓看起来既柔弱又坚定。
“那现在呢?”霍铮问。
“现在啊……”姜乐笑了,那个笑容在烟火的映照下,格外灿烂,“我觉得,活着就是为了说相声。”
“我想站在台上,拿着这副快板,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,把这人世间的酸甜苦辣,都编成段子。我想看着台下的人笑,哪怕笑完了一抹眼泪,心里头也是热乎的。”
姜乐转过头,看着霍铮。
“只要还有人听,我就一直说。说到我老得掉牙了,说不动了为止。”
霍铮没有说话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,那个曾经在剧场里绝望扫地的女人,那个在法庭上义正词严的女人,此刻像个孩子一样仰着头看烟花。
他伸出手,揽住了姜乐的肩膀,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。
“那就继续说。”
霍铮的声音混在风里,低沉,有力。
“我听一辈子。”
姜乐没说话,她把头轻轻靠在了霍铮的肩膀上。那肩膀很宽,很硬,让人安心。
院子角落里,铁头被溅起来的鞭炮屑崩到了手背,烫得龇牙咧嘴,一边甩手一边还喊着:“真带劲!真他娘的带劲!”
那边的桌子上,周凤琴和刘翠花坐在一起。两个老太太也没闲着,手里抓着一把瓜子,一边嗑一边看着热闹。
“这烟花,还是咱年轻时候那个味儿。”周凤琴眯着眼。
“可不是嘛。”刘翠花点了点头,“那时候咱们哪舍得放这么大的,都是听个响儿。”
孩子们拿着那种手里拿的小呲花,在人群里穿梭,画出一条条光带。
当最后一声鞭炮的余音散去的时候,夜空中一下子升起了一枚特大的礼花。
它飞得特别高,高得像是要把天都捅个窟窿。
然后在那一瞬间,炸开了。
那不是那种散乱的火花,而是一片真正的金色的光雨。密密麻麻,铺天盖地,像是一场倒流的流星雨,温柔地洒向这家属院,洒向这人间。
所有的喧嚣都停了。
所有人都在仰着头,看着这片光雨。
姜乐站在霍铮的怀里,看着那片金色的光慢慢坠落,最后消失在夜色里。
她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,终于被填满了。
她在心里,对着那片夜空,对着那个也许正在看着她的地方,轻轻说了一句:
“爸,你看到了吗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