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声像是海浪,一层叠着一层,要把这礼堂的顶棚给掀了。
姜乐站在舞台中央,胸口还在微微起伏,刚才那段《大西厢》唱得卖力,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她也没擦,就那么笑盈盈地看着台下,那双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谢谢,谢谢大家。”
她摆了摆手,示意大家伙儿静一静。但这掌声哪是说停就能停的,那是真心的实意。
好不容易,声音稍微小了点。姜乐却没急着下台,她把手里那副老快板往桌上一放,侧过身,对着侧幕那边招了招手。
“各位,今天这喜事儿,光我一个人唱独角戏不成。”姜乐嘴角勾起一抹坏笑,“咱这儿还有一位卧虎藏龙的高手,平时不显山不露水,今儿个我可是费了好大劲儿才把他给请出来。”
台下的人都好奇了,脖子伸得像长颈鹿。谁啊?还能有谁比姜乐这角儿大?
侧幕的阴影里,走出来一个人。
霍铮。
他手里没拿花,也没拿戒指。他手里拿着一副快板。
那是副新板子,竹皮子还是青白色的,一看就是刚下树没几年的料子,没包浆,也没那股子沉甸甸的年代感。跟他那一身笔挺的警服放在一起,怎么看怎么违和,就像是让张飞去绣花,让李逵去穿针。
霍铮那张平时黑得跟锅底似的脸,这会儿也有点挂不住了。他走到台中央,也没拿话筒,就那么站着。
“咳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,嗓子眼里那股子烟嗓有点哑。
“我不大会说。”霍铮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,“我就给乐乐打个板儿。”
说完,他深吸了一口气,手腕一抖,那是姜乐教过他的动作——大板一挥,小板一搭。
“啪!”
本该是清脆的一声,结果那两块板子像是抹了油,霍铮手劲儿又大,“呲溜”一下,那小板直接飞了出去,在大理石地板上转了好几个圈,最后停在了舞台边上。
全场安静了一秒。
那是真安静,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
紧接着,不知道是谁先忍不住,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。这一笑可不要紧,整个礼堂像是炸了锅,笑声那是此起彼伏。铁头在下面笑得最欢,拍着桌子喊:“霍队,你这板子是属耗子的吧?还会跑!”
霍铮站在那儿,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,那是真尴尬。他这辈子抓过贼,毙过匪,破过大案子,从来没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过这人。
他刚想弯腰去捡,一只手先他一步把板子捡了起来。
是姜乐。
她捡起那副快板,拍了拍上面的灰,然后递到霍铮手里。她的手指头碰到了霍铮的手心,温热的,带着汗。
“别紧张。”姜乐小声说,声音只有他们俩能听见,“重来。就当我是那个嫌疑人。”
霍铮看着她,那股子慌乱毫无预兆地就没了。他看着姜乐眼里的笑意,那是毫无保留的信任。
“行。”
霍铮接过快板。这回他没急着动。
他盯着姜乐的脸,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。
手腕再次抬起。
“哒、哒、哒、哒。”
这一次,没掉。
虽然节奏有点硬,像是敲在石头上,没什么那股子行云流水的韵味。有时候两块板子还会稍微打个绊儿,发出那种涩涩的摩擦声。但这声音实实在在,一下一下,砸在人心里。
霍铮的眼睛全程没看手,他就死死地盯着姜乐。
姜乐一开始还在笑,看着他那僵硬的胳膊肘,看着他那跟握枪似的握板姿势,觉得滑稽。
但笑着笑着,她就笑不出来了。
她看见霍铮的嘴唇在动。
没出声,但是在动。
“一打板,二连珠,三下四下慢如猪……”
那是她教他的入门口诀。那天晚上在院子里,霍铮背了一晚上,背得顺拐,背得让人心烦。
此刻,他在舞台上,在几百号人面前,像个笨拙的小学生一样,背着她教他的口诀,打着最简单的节拍。
他的眼神那么专注,那么认真,就像他在案发现场寻找那一枚指纹一样。
姜乐感觉鼻子一酸。
台下的笑声也慢慢停了。
大家都看出来了,这哪是打快板啊,这是霍铮把心掏出来,给这媳妇弹吉他呢。
角落里,铁头也不笑了。他看着台上那个跟自己出生入死十几年的兄弟,眼眶有点热。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,往胸口轻轻捶了一下——这是当年霍铮第一次教他打快板时,两人之间的暗号。
“霍铮,好样的。”铁头喃喃自语。
霍铮终于把那一段简单的开场板打完了。
最后一下,“啪”的一声,干脆利落。
他放下手,那副快板被他攥在手里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他对着台下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这一次,掌声比刚才还要响。没有口哨,没有起哄,只有实实在在的掌声。
姜乐走上前,站在他面前。
霍铮直起腰,看着她,有点不知所措,像是个考了一百分等着家长夸奖的孩子。
姜乐没说话。
她突然踮起脚尖,双手捧住霍铮的脸,在那众目睽睽之下,在他那张硬邦邦的嘴唇上,狠狠地亲了一口。
“哇哦——!”
尖叫和口哨声瞬间要把房顶掀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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