闹洞房的环节过后,礼堂里的气氛稍微沉淀了点。
姜乐重新换回了那件白色大褂,走到台中央。她没拿快板,手里拿的是个扩音器。
“大家伙儿静一静。”
声音不大,但透着股子正经劲儿。刚才还嘻嘻哈哈的宾客们,看着姜乐那个表情,也都把瓜子皮放下了,坐直了身子。
“今儿个,借着这大喜的日子,我还有两件事儿要宣布。”
姜乐深吸了一口气,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——铁头、周凤琴、刘翠花、三叔……
“第一件事。”姜乐顿了顿,“我打算用我爸留下的那点遗产,加上我这些年攒的演出费,在省城建一座曲艺博物馆。”
底下稍微有点骚动。大家伙儿没想到是这个。
“这博物馆不干别的,专门收那些老东西。”姜乐的声音很稳,“老曲本、老照片、老艺人的音像资料。有些东西,再不收,就真散完了,火化炉里一烧,那就啥都没了。我一个人的本事不算啥,但这些老玩意儿里头,藏着咱们这座城的根。”
“好!”三叔把老花镜一摘,带头喊了一声。他是读书人,懂这个价值。
不巧得很候,角落里的小芳举起了手机,那上面还连着个蓝牙音箱。
“姜老板,等等!我有贺电!”
小芳手指头一划,扬声器里传来了苏琴的声音。虽然隔着十万八千里,但那股子精气神儿一点没减。
“姜老板,听说你今天办大事。我是曲艺博物馆的第一位海外捐赠人——别忘了在展板上写我的名字。还有,霍铮,你要是敢欺负她,我就飞回来揍你。——苏琴。”
全场笑翻。铁头在下面拍着大腿:“还得是苏大炮!”
姜乐也笑了,眼角有点湿。她对着手机的方向挥了挥手:“忘不了,给你留个最大的位置!”
笑过之后,她收了收神色。
“第二件事。”
姜乐转过头,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霍铮。霍铮依然穿着警服,像个门神一样立在那儿。
“我要以霍铮的名义,设立一个‘警察家属关爱基金’。”
这话一出,礼堂里彻底静了。
“这几年,我算是进到了这个圈子里。我看到了太多。”姜乐的声音有点哽咽,“看到了谁家媳妇半夜守着灯不敢睡,看到了谁家老人病了都没人去送饭,看到了谁家孩子指着照片喊爸爸……”
“那些穿着制服的人,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的。但他们背后,还有一群人在扛着。这群人,不该被忘记。”
“这基金,不多。但至少能给那些受了伤的家人们,买袋米,添件衣,或者是给谁家孩子交个学费。”
霍铮站在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他的背挺得很直,但只有姜乐知道,他在桌子底下的那只手,正死死地攥着她的手。
那手劲大得吓人,像是要把她的手骨都捏碎了。
他在疼。疼那些兄弟的委屈,也疼媳妇这份懂事儿。
铁头坐在下面,眼圈红得像兔子。他也没说话,只是端起桌上的酒杯,一口气干了。那辣酒顺着喉咙流下去,烧得心里发烫。
婚礼结束后的第三天。
姜乐家里。
三叔戴着那双只有关键时刻才舍得用的白手套,正坐在书房里。他面前摆着的,是姜云天留下的那些旧书。
书页泛黄,有的还带着虫蛀的痕迹。
三叔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本,用软毛刷轻轻刷去上面的浮灰,然后翻开,一页一页地看。看完一本,就用防潮袋装好,封口。
他一句话都没跟姜乐说。
只是在装完最后一本的时候,他在封口的贴纸上,用钢笔写下了一行小字:
“姜老的书,字字珠玑,不可轻慢。”
写完,他把笔帽盖上,轻轻放在桌上。
曲艺博物馆的筹备处,小芳正对着镜子练微笑。
“挺胸,抬头,收腹。”姜乐走过去,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别紧张,跟面试官聊天就行。”
“姐,我怕我背不下来那些词儿。”小芳有点怯生生的。
“背啥词儿啊?”姜乐挑了挑眉毛,“我给你三条建议。第一,别背稿子,讲故事。把你听过的那些老艺人的事儿,怎么说的就怎么讲。第二,要是观众问你答不上来的,别瞎编,就说‘这个问题我得回去查查,下次准告诉您’,真话最动人。第三,穿得精神点,你是代表博物馆的脸面。”
小芳使劲点了点头,把这三条刻在了脑子里。
那天面试完,小芳跑得飞快,活像只刚出笼的兔子,一进门就喊:“姐!我过了!评委说我讲得有意思!”
姜乐笑着摇了摇头,手里的活没停。
夜深了。
礼堂门口,宾客们陆陆续续地散了。风有点凉,卷着地上的红色鞭炮屑,打着旋儿往远处飞。
姜乐站在门口送客,脸上带着笑,但那笑里透着股疲惫。
霍铮站在她身后不远处,靠着柱子,手里没夹烟,就那么静静地站着。
他看着姜乐的背影。那个背影瘦削,却挺拔。
他看着她跟每个人握手,跟每个人道谢,把那些温暖传递出去。
霍铮的思绪突然飘远了。
三年前,第一次在审讯室见到她的时候,她坐在铁椅子对面,那眼神冷得像把刀子,嘴角挂着讥讽的笑。那时候他觉得这女人浑身是刺,是个麻烦,是个怎么拔都拔不掉的钉子。
那时候他绝对想不到,这个“麻烦”会变成他的妻子。
更想不到,她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——能包容下这世间的苦难,又能把这苦难熬成一碗热汤,端给每一个需要的人。
霍铮望着她,下意识地抬起手,摸了摸胸口那枚警号。
凑巧,一阵夜风吹过,礼堂门口那个挂着彩带的灯笼晃动了一下,发出“嘎吱”一声轻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