局里的收发室老张头,把一封信扔在霍铮桌上的时候,顺带把保温杯里的茶叶沫子吐回了杯子里。
“霍队,你的信。看着挺土,那个邮戳地儿我都没听过。”
霍铮正对着那份结案报告发愁,闻言抬头扫了一眼。
信封是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,边角有点磨损,上面贴着一张两块钱的邮票。落款的地方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:“内详”。字迹潦草得像是鸡爪子刨出来的,而且看着别扭,像是用左手写的。
霍铮拆开信封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
只有一张。
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,横线都没对齐。
“师父:
我是大壮。这儿挺远的,但我没乱跑。
我现在在镇派出所帮忙,给整理档案。没啥技术含量,就是把那些发黄的卷宗拿出来,订书机给一下,浆糊刷一下,重新装订好。所长人不错,不嫌我手脚慢。
我那个办公桌,我收拾得挺干净。桌角压着一张照片,就是咱们当年支队的集体照,第一排坐着的是你。照片有点发黄了,但我拿透明胶带把边给粘上了。
我现在天天看这张照片。
师父,我没给你丢人。
赵大壮”
霍铮看完,又重新看了一遍。
字里行间透着股小心翼翼的傻劲儿,但也透着股尘埃落定的安稳。
大壮这孩子,以前是个愣头青,为了抓贼敢从三楼跳下去,结果腿断了,人也废了一阵子。后来因为操作违规,背了个处分,最后不得不脱了警服。那是霍铮心里的一根刺,也是大壮这辈子过不去的坎儿。
如今看来,这坎儿,算是迈过去了。
霍铮伸出手指,轻轻摩挲了一下那行“我没给你丢人”。
“没丢人。”霍铮低声念叨了一句,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。
他把信纸沿着原来的折痕重新折好,整整齐齐,连个角都没让它翘起来。然后拉开抽屉,把信夹进了那个最隐秘的笔记本里。这事儿他没打算跟姜乐说,有些男人的交情,就在这折折叠叠里,不必拿出来晒。
***
家属院的午后,日头正好。
姜乐坐在院子里那把老藤椅上,身上盖着条薄毯子,脸上盖着本曲艺杂志,呼吸绵长。她是真累了,博物馆刚开业那一阵儿,事儿多如牛毛,这几天才算是能喘口气。
“笃笃笃。”
院门被敲响了,紧接着门被推开。
刘翠花端着个不锈钢的大盆走了进来,盆里冒着腾腾的热气。她今天换了个新围裙,粉红色的,看着有点扎眼。
“乐乐,没睡着吧?”刘翠花嗓门不大,但透着股热乎劲,“刚出锅的豆沙包,甜着呢,给你拿几个。”
周凤琴跟在她屁股后面,手里端着个小碟子,里面是一碟子蒜泥酱。
“这老姐姐,非要送。”周凤琴虽然嘴上嫌弃,但脸上带着笑,“早上四点多就起来发面,说是这酵母粉还是我给她的。”
“那咋了?我也不能光吃不干啊。”刘翠花把盆往石桌上一放,也不拿自己当外人,自己找了张板凳坐下,“以前是我这眼皮子浅,看不准人。现在我看明白了,这院里谁是大拿,谁是顶梁柱。”
姜乐把脸上的杂志拿下来,眯着眼看这俩老太太。
“二婶,您这手艺见长啊。”姜乐坐直了身子,“这味儿隔着二里地都能闻见。”
“那是。”刘翠花得意地扬了扬下巴,“赶紧吃,凉了皮就硬了。”
正说着,兜里的手机响了。
姜乐拿出来一看,是铁头。
“喂?铁头?”
电话那头传来铁头的大嗓门,背景音还挺嘈杂,像是在后台。
“嫂子!告诉你个信儿!”铁头听着就有点飘,“我今天在省团第一次登台,成了!底下的巴掌拍得震天响!”
“哟,大红了这是。”姜乐笑着把电话拿远了点,“演的啥段儿啊?”
“《扒瓜园》!”
“噗。”姜乐没忍住笑出了声,“我说铁头,你那个身板演《扒瓜园》?那是唱戏的活儿,你那是李逵扮张飞,黑上加黑。下次换个《怯拉车》或者《哭笑论》,那个适合你这块头,能压得住场。”
“嘿嘿,我也觉着有点紧巴。”铁头在那头傻乐,“反正观众给面子。下次听你的,换个硬核的。”
挂了电话,没过两分钟,邮递员小王又骑着那辆绿摩托进来了。
“姜姐!明信片!”
是一张印着省博物馆风景的明信片,背面是小芳那娟秀的字迹:
“姜姐,我今天带第一批团了,三十多个游客。我站得住讲台了,没给咱们院丢人。这小楼真漂亮,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。”
姜乐手指摩挲着明信片上的邮戳,心里暖洋洋的。
这日子,就像这院子里的老槐树,看着皮糙肉厚,其实里头正抽新芽呢。
姜乐把明信片收好,重新靠回椅背上。
没过多久,院门又响了。这回脚步声沉,不用看都知道是谁。
霍铮背着手走了进来,一脸的风尘仆仆。他在姜乐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长出了一口气,像是要把身上的疲惫都吐出来。
“什么事儿这么高兴?”霍铮看着姜乐脸上的笑。
“都在变好。”姜乐指了指桌上的包子,又指了指手机,“都在往好了走。”
霍铮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。他伸手拿过一个包子,也不嫌烫,直接咬了一口。
豆沙馅流了出来,甜得腻人。
“嗯。”霍铮嚼着包子,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,“甜。”
***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