曲艺博物馆落成的这天,是个大晴天。
那个曾经废弃的老戏楼,现在被修旧如旧。红柱子绿瓦当,门口挂着黑底金字的牌匾,那是周凤琴的退休老领导题的字,一笔一划都透着劲。
小院子早就挤满了人。
有拿着马扎的老街坊,有穿着制服的警察兄弟,还有几个特意从外省赶来的老票友,手里提着鸟笼子,看着那牌匾直点头。
姜乐站在后台,正在整理那件白色的大褂。
这件大褂是她结婚那天穿的那件,她特意找师傅改过腰身,如今穿在身上,更贴合,也更利索。她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,那是两颗盘扣,扣得严严实实。
前台的桌子上,放着一个花篮。花篮里夹着一张卡片,没有署名。卡片上只写了一句话:"你跟他说,我认输。不是输给他,是输给你。"
姜乐把卡片收进了抽屉,没跟霍铮提起。
“紧张?”霍铮从旁边递过来一杯水。
“有什么好紧张的。”姜乐接过水抿了一口,又放回去,“比当年上庭作证强多了。那时候是对着阎王爷,现在是对着家里人。”
“那我先下去了。”霍铮指了指台下,“第三排中间,给我留座了。”
“去吧,别把警扣绷那么紧,放松点。”姜乐笑着推了他一把。
前台锣鼓点响了。
报幕员是个年轻的小伙子,也是小芳培训出来的徒弟。他声音清亮:“下面,有请咱们曲艺博物馆的馆长,姜乐女士,为大家带来一段新编相声——《家中不可得罪的人》!”
掌声雷动。
姜乐掀开帘子走了出去。
那一身白,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。她走到台中央,那股子气场瞬间就铺开了,稳得像座山。
她扫了一圈台下。
第三排中间,霍铮正襟危坐,旁边是周凤琴和铁头。铁头正剥着花生,看见姜乐出来,赶紧把手里的花生皮揣兜里,率先鼓掌。
“谢谢,谢谢各位。”
姜乐拱了拱手。
“今儿个咱们博物馆开张,我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。我就跟大伙儿聊聊家常。咱们这日子过得啊,就像这锅里的粥,咕嘟咕嘟响,但你知道这粥里头,谁才是那颗最硬的石头吗?”
底下有人起哄:“是婆婆呗!”
姜乐摆摆手,眉眼舒展。
“婆婆那是咱们家的定海神针,那是得供着。但我说这不能得罪的人,比婆婆还厉害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第三排。
“尤其是那种平时看着不爱说话,闷葫芦一个,但实际上心里跟明镜似的,什么事儿都给你记着的人。”
台下安静了,都在琢磨这是谁。
“就说我家那位吧。”姜乐指了指霍铮的方向,“那是干刑警的。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。你早上一睁眼,随口嘀咕一句‘这豆浆要是现磨的就好了’。你以为说完就完了?”
姜乐学着霍铮那严肃的表情,板着脸:“他没说话。但他记住了。记了半年。”
台下一片笑声。
“大冬天的,早上六点钟,天还没亮呢。你还在被窝里做美梦呢,人家穿好衣服出去了。骑着那破摩托车,顶着西北风,跑遍了半个城,就为了给你找那一碗现磨的豆浆。”
“回来的时候,脸都冻紫了,眉毛上都挂着霜。把豆浆往桌上一放,就两个字:‘趁热’。”
“你说,这你能得罪吗?你敢说你不想喝了?你敢说你现在想喝牛奶?”
姜乐这一嗓子,把台下的人全逗乐了。
大家伙儿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霍铮。
霍铮坐在那儿,本来还想装作若无其事,这下好了,几百双眼睛盯着他。他那张黑脸,肉眼可见地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,那是真红,跟猴屁股似的。
铁头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,眼泪都出来了。
姜乐看着霍铮那窘迫的样子,眼里的笑意更深了。
她收住了笑声,把快板往桌上一放。
那笑声淡了下去,语气变得慢了,沉了。
“我这人,嘴碎,爱说。以前说的段子里,有骂人的,有揭底的,有替人翻案的。那时候我心里头有火,得撒出来。”
她看着霍铮,眼神软得一塌糊涂。
“但现在,火撒完了,日子还得过。我段子里头啊,多了一个不能得罪的人。”
“那是谁呢?”
姜乐顿了顿,像是要把这四个字嚼碎了咽下去。
“那个人,是我自己选的。”
她说完,没再看观众,也没再拿快板。她就那么站在那儿,往台下第三排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里头,有万水千山,有柴米油盐,有这世上所有的安稳。
霍铮坐在台下,没有鼓掌,没有起哄。
他的手放在膝盖上,指节微微弯曲。他看着台上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,看着那个曾经满身是刺、如今却温柔如水的媳妇。
他喉结动了一下,眼角那道皱纹里,藏着一滴还没来得及渗出来的泪。
在那一瞬间,周围的掌声、笑声、叫好声,好像都离他很远。他的世界里,只剩下那束光,和光里的那个人。
他伸出手,把桌上那杯水,慢慢地、稳稳地推到了中间位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