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曲艺博物馆的那个角落里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。
展柜是定做的，用的那种加厚的防弹玻璃，擦得锃亮。里头没放什么金银玉器，就放着一本破破烂烂的蓝皮笔记本。
那纸页都泛黄了，边角卷着，像是一块风干的树皮。玻璃柜的聚光灯打在上面，那灰尘在光束里打转。
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，正踮着脚尖，脸蛋几乎贴在玻璃上。她叫念念，今年刚满七岁，正是十万个为什么的年纪。
“妈，这上面的字咋这么歪啊？”念念指着柜子里的某一页，回头喊了一声。
姜乐走过来。她今天没穿大褂，穿了件米色的风衣，看着温和了不少。
“那是你外公写的。”姜乐蹲下身，视线和念念平齐。她看着那个本子，眼神很深，像是要透过那层玻璃，看到那个穿着旧夹克、在台底下默默记录的男人。
“外公写的啥呀？”念念歪着脑袋，“是不是记账的？我们家买菜的小票你也记账。”
周围有几个参观的游客听到这话，忍不住乐了。
姜乐也笑了，伸手帮念念把跑乱的刘海理了理。
“是记账。”姜乐点了点头，“不过记的不是菜钱。记的是那些不该发生的烂事儿，记的是那些受了委屈的人。”
她顿了顿，看着女儿那双清澈的大眼睛。那眼睛里还没有这世间的尘埃，干净得让人想流泪。
“外公写的啊，是让这个世界好一点的方式。”姜乐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那个沉睡在纸页里的灵魂，“他把那些脏的、烂的都算清楚了，咱们才能走在干干净净的大道上。”
念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她没太听明白“世界好一点”是个多大的概念，但她记住了妈妈说这话时的表情——很认真，也很温柔，像是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。
“走吧。”姜乐站起来，牵起念念的小手，“去看哥哥，他在那边练活呢。”
“哥打得不好听，像敲木头。”念念小声嘀咕了一句。
“胡说，那叫节奏感。”
博物馆的走廊很长，回声很大。
还没走到头，就听见“哒、哒、哒”的声音传来。那声音有点急，有点涩，不像是在打快板，倒像是在跟谁置气。
霍铮站在活动室门口，背着手，像个门神。
他穿着便装，灰色的夹克，但这身板依然是那种行如风坐如钟的架势。他听见脚步声，侧过头，看见姜乐牵着念念走过来，那张紧绷的脸上才露出点笑纹。
“这小子，劲儿用大了。”霍铮往里面努了努嘴，“跟你当年一个样，不服软。”
活动室里，扬扬正站在镜子前。
他今年九岁，长得像霍铮，虎头虎脑的。手里那副快板是红木的，对他来说稍微沉了点。他正咬着牙，腮帮子鼓着，一下一下地砸。
“哒！哒！哒！”
每一下都带着风声，听着挺响，但这韵律差点意思。那是死板，不是板眼。
姜乐松开念念的手，走了过去。
扬扬看见亲妈来了，手一抖，那快板差点又飞了。他赶紧站直了，像个做错事的小兵。
“妈。”
“手劲儿再大，这板子也得裂。”姜乐没批评他，伸出手，托住他的手腕，“松点。”
扬扬依言松了松手指。
“别把这当成打仗。”姜乐轻轻捏了捏他的虎口，“快板是用来讲故事的，不是用来砸人的。你握得太紧，声音就死了。”
她抓着扬扬的手，带着他打了一小节。
“哒、哒、哒。”
这声音顺了，圆润了，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散开。
“听到了吗？”姜乐松开手，“这才是活气儿。”
扬扬眨巴着眼睛，又试了几下。这一次，那种生涩的木头撞击声变了，变得有点脆，有点俏皮。
“妈，这样对吗？”扬扬停下来，满眼期待地看着她。
姜乐看着儿子。这孩子的眉眼间，有霍铮的影子，也有姜云天的影子。
“对。”姜乐笑了笑，伸手弹了一下快板的边缘，“不过你记住了，你手里这玩意儿，打出来的不是仇恨，是开心。”
“以前有人用它来算账，算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账。”姜乐看了一眼旁边的霍铮，“那是为了把账翻篇。以后啊，你就用它逗大伙儿乐呵。日子好了，段子才能甜。”
扬扬似懂非懂，但他点了点头：“行，那我以后就专讲笑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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