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是从脚底下烧起来的。
贺敏被粗麻绳捆在城楼上的木柱上，底下堆了三层干柴，桐油浇得透透的，火舌刚一舔上来就蹿得比人还高。热浪扑面，她整张脸被烤得发疼，头发梢已经卷曲焦黑，发出刺鼻的糊味。
城楼下黑压压站满了人，千军万马整齐列阵，甲胄在火光中泛着冷光。她认得那面旗帜——摄政王沈墨卿的帅旗。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，白马银鞍，那个男人就骑在马上，仰头看着她。距离太远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，但她知道他在看，就像看一只被拴在柱子上的牲畜，等着火把她烧成灰。
贺敏想喊，嗓子却已经哑了，只能发出嘶嘶的气声。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绑在这里。她是贺府嫡长女，从小锦衣玉食，父亲疼她，母亲爱她，妹妹芷兰更是跟她亲如一人。她到底做错了什么？
火苗窜上了她的裙摆，丝绸遇火即燃，瞬间裹住了她的双腿。剧痛像一把烧红的刀，从脚踝一直劈到天灵盖。她死死咬住嘴唇，不让自己叫出声——她贺敏就算死，也不能在这些人面前丢了这个脸。
可就在这剧痛达到极致的一瞬间，脑子里突然炸开了。
像有什么东西碎了。
又像有什么东西醒了。
无数画面如洪流般灌入她的意识，快得她根本来不及细看，却每一帧都刻进了骨头里。
她看见自己穿着现代的连衣裙，站在写字楼的落地窗前喝咖啡。
她看见自己翻开一本名叫《贺府嫡女》的小说，嗤笑着把书扔到一边。
她看见自己从楼梯上摔下去，再睁眼时，已经躺在了贺府的雕花大床上，身边围着哭成一团的丫鬟婆子。
然后，她看见了那个温柔的贺芷兰。
妹妹十五岁及笄，她亲手替她簪上发钗。妹妹说想学绣花，她连夜翻遍了府里的绣样，替她挑出最好看的。妹妹说在宴会上被人欺负了，她二话不说冲到对方面前，把那个贵女骂得当场哭出来。
她替妹妹挡过明枪暗箭，替妹妹在父亲面前说尽好话，甚至连她跟沈墨卿的婚事，都是她在中间牵线搭桥。
可妹妹回报她的是什么？
画面一转，是她和沈墨卿私下见面的场景。那个男人坐在阴影里，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的：“你姐姐必须死。”
贺芷兰就站在他对面，脸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表情——不是温柔，不是怯弱，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。
“姐姐不死，我永远只是贺家次女。”
声音那么轻，轻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贺敏浑身一震。
火已经烧到了她的腰际，皮肉在高温下发出细微的滋啦声，可她竟然感觉不到疼了。因为那些记忆里还有更可怕的东西——她看见自己死后，贺芷兰踩着沈墨卿的势力一路爬上贵妃之位，用她贺敏的死换来了全天下最尊贵的身份。
而她自己，从头到尾，不过是妹妹剧本里一个用来牺牲的替身。
连名字都不配留在史书上的替身。
城楼下的火烧得更旺了，浓烟呛得她眼泪直流。她拼命低下头，想要再看一眼那个曾经让她倾尽所有去保护的妹妹——然后她看见了。
人群中，贺芷兰穿着一身素白衣裙，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，仰头望着她。
火光映在贺芷兰脸上，贺敏清清楚楚地看见，妹妹的嘴角挂着一丝笑。
那不是悲伤，不是不舍。
那是胜利者欣赏自己杰作时才会有的，满足的微笑。
贺敏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生生挖了出来。
她想尖叫，想质问，想冲下去掐住那个女人的脖子问她为什么。可火舌已经吞没了她的胸口，剧痛席卷全身，她的意识开始模糊。
最后的画面定格在城楼下那匹白马上。
沈墨卿终于动了。他微微仰头，跟她对视了一眼，那双眼睛清冷如玉，没有一丝波动。然后他收回视线，调转马头，带着大军缓缓离开。
就好像城楼上烧死的只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蚂蚁。
火焰彻底吞噬了贺敏。
最后一刻，她在心里喊了一句：如果有来生——
“啊——！”
贺敏猛地从床上坐起来。
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，后背的里衣湿透了，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快要炸开。
“大姑娘？大姑娘您怎么了？”
一个丫鬟端着铜盆推门进来，看见她的样子吓了一跳，铜盆哐当掉在地上，水洒了一地。
贺敏没理她。
她死死盯着自己的手——白的，嫩的，没有烧伤的痕迹。她低头看自己的衣裙，月白色的寝衣，干干净净。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，完好的，没有焦黑的皮肉。
“大姑娘，您做噩梦了？”丫鬟小心翼翼地上前，“您别吓奴婢啊，要不要请大夫？”
贺敏慢慢抬起头，环顾四周。
雕花拔步床，湘妃竹帘，黄花梨的梳妆台，台面上摆着几盒脂粉和一把象牙梳子。窗外隐隐传来鸟叫声，院子里有人在扫地，沙沙的声响。
她认得这个地方。
这是贺府，她刚穿越过来的第一天。
那一年，贺芷兰才十二岁，还没有开始布局。沈墨卿也还没有出现在她的生命里。
一切都还来得及。
贺敏闭上眼睛，深吸一口气，再睁开时，眼底的火光已经熄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到骨子里的冷。
“不用请大夫。”她开口，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，“打盆冷水来，我要洗脸。”
丫鬟愣了一下，似乎觉得大姑娘今天的语气跟往常不太一样——少了那份娇软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但她没敢多问，应了一声匆匆跑了出去。
贺敏坐在床边，慢慢攥紧了拳头。
指甲掐进掌心里，疼得真切。
上辈子那些记忆还在，清清楚楚，一字不漏。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，知道贺芷兰什么时候会露出真面目，知道沈墨卿什么时候会出现，知道他们会在哪一步对她下手。
这辈子，剧本得换她来写了。
窗外扫地的声音停了，有个婆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句：“二姑娘来了！”
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，轻快的，带着小姑娘特有的雀跃。
贺敏抬起头，盯着那扇将要被推开的门。
她知道门外站着的是谁。
那个上辈子把她烧成灰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