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被推开的那一瞬,贺敏脸上的表情已经收拾干净了。
进来的果然是贺芷兰。十二岁的小姑娘穿了件鹅黄色的褙子,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,脸上带着笑,眼睛亮晶晶的,活脱脱一个天真烂漫的小丫头。她快步走进来,一把抓住贺敏的胳膊,声音又甜又糯:“姐姐,你起来啦?母亲让我来叫你一起去给老太太请安,快点快点,再晚老太太该不高兴了。”
贺敏低头看着那只抓着自己胳膊的手。
白嫩嫩的,指节纤细,指甲染了凤仙花汁,粉粉的很好看。
就是这双手,上辈子亲手把她的嫁妆单子改了一遍,把几处田庄的地契换成了借据。也是这双手,在她被沈墨卿的人抓走那天,递上了一杯加了药的茶。
贺敏没动。
“姐姐?”贺芷兰歪着头看她,眼里露出一点疑惑,“你怎么了?脸色好差,是不是昨晚没睡好?”
贺敏抬起眼,仔细打量着面前这张脸。
十二岁的贺芷兰还没有学会那种完美的假笑,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真切的稚气。可贺敏知道,这张脸下面藏着什么。那些记忆太清晰了——城楼下,火海里,这个妹妹嘴角那抹胜利的微笑,她到死都忘不掉。
“姐姐?”贺芷兰又喊了一声,声音里多了点不安,“你别吓我啊。”
贺敏慢慢抽回自己的胳膊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:“我今天不去给老太太请安了。”
贺芷兰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真的是僵了一瞬。快得几乎看不出来,但贺敏看得清清楚楚,因为她就等着看这个。那一瞬间,贺芷兰眼底闪过一丝东西——不是惊讶,是意外,是那种精心准备好的台词突然被打断时才会有的措手不及。
但很快,贺芷兰就又笑了,这次笑得有点勉强:“姐姐你说什么呢,老太太昨天就说了,今天请安谁都不能缺席,你不是连帖子都写好了吗?”
她说着,目光往桌上看去。
桌上确实放着几张帖子。那是贺敏昨晚——不对,是上辈子的昨晚写的,给老太太请安用的帖子,字迹工工整整,还熏了香。
贺敏伸手把那叠帖子拿过来。
贺芷兰松了口气,以为她要起身了。
下一秒,贺敏双手一用力,嗤啦一声,帖子被撕成两半。
贺芷兰愣住了。
贺敏没停,又撕了一下,两下,三下。纸片纷纷扬扬落在地上,像下了一场小雪。她撕得很慢,很仔细,每一张都没放过,撕完了还拍了拍手上的纸屑。
“姐姐你干什么呀!”贺芷兰的声音拔高了半度,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,“那是你写了半个时辰的帖子!”
“写了半个时辰的东西,撕起来也就几个呼吸的事。”贺敏把最后一片纸屑扔到地上,抬眼看向贺芷兰,“回去告诉母亲,我今天身子不爽,请安就不去了。”
贺芷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咬了咬下唇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时,她停了一下,回过头来。
那一眼跟刚才不一样了。
不是天真,不是撒娇,而是一种审视,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她以为已经看透了的人。
“姐姐好好休息。”她说完这句,推门出去了。
脚步声渐渐远了。
贺敏坐在床边没动,手心里全是汗。不是因为紧张,是因为她刚才差点没忍住——差点就掐上去了。那个动作在她脑子里转了十几圈,最后还是压下去了。现在不是时候,贺芷兰才十二岁,根基还没扎稳,但同样,她贺敏也还没开始布局。贸然动手,只会打草惊蛇。
“大姑娘?”
青竹端着铜盆从外面进来,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。她看见满地的纸屑,愣了一下,但没多问,把铜盆放到架子上,拧了帕子递过来。
贺敏接过帕子,敷在脸上。
热意透过帕子渗进皮肤,让她从那个火场的记忆里慢慢抽离出来。她闭着眼,把脑子里那些画面一帧一帧过了一遍。
她发现自己记得很清楚——不是大概记得,是每一件事,每一个人,每一个时间节点,都像刻在骨头里一样清晰。她知道今天请安会上会发生什么:妹妹会在所有人面前突然晕倒,大夫会说是体虚,母亲会心疼得掉眼泪,老太太会发话让妹妹以后不用天天请安。一套组合拳下来,妹妹就成了全府最需要怜惜的人。
而上辈子的她,傻乎乎地替妹妹端茶倒水,跑前跑后,最后功劳全是妹妹的,她连句谢都没捞着。
贺敏把帕子扔回盆里,站起身来。
“青竹,我抄的那些经书呢?”
青竹指了指书架旁边的竹筐:“都在那儿呢,大姑娘抄了小半个月,满满一筐。”
贺敏走过去,蹲下身,从筐里把经书一卷一卷拿出来。那是她用簪花小楷一笔一划抄的《地藏经》,本来打算今天请安时献给老太太,替老太太祈福。上辈子,老太太收到经书高兴了好几天,逢人就夸大孙女孝顺。可后来呢?后来老太太病重,妹妹去侍疾,老太太把私房钱全给了妹妹,说她才是“最贴心的”。
贺敏把经书抱到炭盆边。
青竹吓了一跳:“大姑娘,您要干嘛?”
贺敏没回答,把第一卷经书扔进炭盆。
火苗舔上纸页,很快卷曲、发黑、化成灰烬。一股焦糊味散开来,青竹急得直跺脚:“大姑娘!那是您写了半个月的啊!老太太要是知道了——”
“老太太不会知道。”贺敏把第二卷也扔进去,眼睛盯着火焰,语气平静得像在背书,“因为从今天开始,贺府没有嫡长女了。”
青竹愣住:“啥?”
“只有我,贺敏。”
火焰窜高了一些,映在贺敏脸上,忽明忽暗。她看着那些字迹在火中扭曲、消失,心里反而越来越平静。上辈子的贺敏太乖了,太听话了,以为对所有人好就能换来好报。结果呢?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。
这辈子不一样了。
她知道所有人的底牌,知道每一步棋会走向哪里。妹妹想演白莲,她就让那朵白莲开不起来。沈墨卿想当摄政王,她就让他连王府的门都摸不着。至于那些上辈子踩着她上位的人——一个个来,她有的是时间。
最后一卷经书烧完,炭盆里的火渐渐小了。
贺敏站起来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,转身对青竹说:“去给我找件素净点的衣裳,不要那些花里胡哨的。再把我妆奁底下那本册子拿来。”
青竹虽然满脑子问号,但还是乖乖去了。
贺敏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没到花期,叶子绿得发亮。墙角的扫帚靠在那儿,刚才扫地的婆子不知道去哪儿了。远处隐约传来人声,大概是请安会那边正热闹着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这辈子第一刀,就从今天开始。
“大姑娘,册子找到了。”青竹捧着一本蓝皮册子走过来,“您要这个干嘛呀?这不是您记日常花销的账本吗?”
贺敏接过册子,翻开第一页。
空白。
她拿起笔,蘸了墨,在第一行写下三个字——
沈墨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