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竹端着茶盘从正堂侧门溜出来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
她缩到廊柱后面,左右看了看,确认没人注意到她,才把袖子里那个小纸包掏出来。纸包里还剩一点黄绿色的粉末,闻着一股子苦味——大姑娘说这叫苦艾粉,碾碎了掺进茶水里,喝下去能让人反胃干呕,但又不伤身子。
“大姑娘也真是的,让我干这种事……”青竹嘀咕着把纸包包好塞回袖子里,拍了拍胸口,稳住心神,重新端起茶盘往正堂走。
正堂里已经坐满了人。
贺老夫人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榻上,穿着石青色褙子,头上戴着赤金镶碧玺的簪子,面容威严,眼皮子半垂着,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。旁边坐着大太太林氏,也就是贺敏和贺芷兰的母亲,三十七八岁的年纪,保养得宜,笑容温和。再往下是二房、三房的几位太太,还有几个庶出的姑娘,乌泱泱坐了一屋子。
贺芷兰已经在了。
她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衣裙,头上只簪了一朵绢花,脸色涂得偏白,看着就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。进门的时候步子都迈得虚浮,扶着丫鬟的手慢慢走到老夫人跟前,福了福身:“给祖母请安。”
贺老夫人睁开眼看了她一眼:“芷兰啊,今儿脸色怎么这么差?”
“回祖母,孙女昨晚没睡好,总觉得胸口发闷,头晕乎乎的。”贺芷兰声音轻轻的,说完还咳了两声,那叫一个我见犹怜。
大太太林氏立刻心疼了:“这孩子,病了就别来请安了,回去躺着吧。”
“不碍事的,孙女想来看看祖母。”贺芷兰说着,眼光往四周扫了一圈——她是在找贺敏。
没找着。
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但很快舒展开,在老夫人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来。丫鬟给她倒了茶,她端起来抿了一口。
就这一口,出事了。
茶汤刚入喉,一股子苦味直冲嗓子眼,胃里顿时翻江倒海。贺芷兰脸色一变,捂住嘴,身子往前一倾,“呕——”地一声干呕出来。
整个正堂安静了。
所有人都看着她。
贺芷兰自己也没料到会这样,她本来打算在请安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再“晕倒”的,那时候老太太正好说到体己话,效果最好。可现在才刚坐下,茶还没喝两口,怎么就……
“呕——”又是一声,她弯着腰,脸涨得通红,眼泪都出来了,可什么都吐不出来,就是干呕,一下接一下,停都停不住。
丫鬟吓坏了,赶紧拍她的背:“二姑娘!二姑娘您怎么了?”
贺老夫人放下佛珠,脸色沉下来:“怎么回事?”
大太太林氏也慌了,站起来要走过去:“芷兰?是不是吃坏了东西?”
贺芷兰好不容易止住了干呕,抬起头来,眼眶红红的,正要开口说自己“身子不适”——剧本本来就是这么写的,只不过早了半个时辰——可话还没出口,贺老夫人就先开了口。
“身子不适就回去歇着,别在正堂丢人。”
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带着凉意。
贺芷兰愣住了。
她抬头看向老夫人,老夫人的眼神她已经看懂了——那不是心疼,是不耐烦。在座的太太们也都安静下来,目光落在她身上,有同情的,有看热闹的,还有几个庶出的姑娘抿着嘴偷偷笑。
“祖母,孙女不是故意的,孙女实在是——”
“行了行了,我又没怪你。”贺老夫人挥了挥手,“回去歇着吧,让大夫开副药。正堂里这么多人,你在这儿呕个不停,像什么样子。”
贺芷兰的脸白一阵红一阵,指甲掐进掌心里,却不敢多说一个字。她站起来,扶着丫鬟的手,低眉顺眼地应了一声“是”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。
贺敏走了进来。
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素面褙子,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,插了根白玉簪,脸上干干净净的,没有涂脂抹粉,却神采奕奕,跟刚从正堂里出去的贺芷兰简直是两个极端。
姐妹俩在门口擦肩而过。
贺芷兰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瞬间,贺敏在她眼里看到了答案——不是委屈,不是难过,是一种她从未在妹妹脸上见过的表情:嫉妒,愤怒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甘。
贺芷兰的眼眶还是红的,但那双眼睛里的水雾已经被烧干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东西。她盯着贺敏看了两秒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,然后低下头,快步走了。
贺敏面色如常地走进正堂,朝贺老夫人行礼:“孙女来迟了,请祖母恕罪。”
贺老夫人看到她,脸色缓了不少:“敏儿来了,快过来坐。你妹妹身子不适刚走,你没碰上?”
“碰上了。”贺敏在老夫人身边坐下,语气自然,“妹妹脸色确实不大好,孙女回头让人送些补品过去。”
“还是你沉稳。”贺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,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,意有所指地说,“你妹妹那性子,也不知道像谁。”
旁边二房的太太搭了句腔:“嫡长女到底是嫡长女,行事做派都不一样。”
大太太林氏笑着打圆场:“芷兰还小呢,过两年就好了。”
贺敏没掺和这些话,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。茶是新的,没有苦味,入口回甘。她垂下眼睫,遮住眼底的光。
上辈子妹妹就是在这个请安会上“晕倒”的,老夫人心疼得当场落泪,免了妹妹三个月的请安,还把自己的陪嫁玉镯给了妹妹。从此妹妹在府里的地位水涨船高,谁都让着她。
而这辈子,妹妹只是干呕了两声,就被赶了出去。
蝴蝶扇一下翅膀,风的方向就变了。
请安会散了之后,贺敏回到自己院子,坐在窗边翻那本蓝皮册子。她已经在第一页写了沈墨卿的名字,下面空白一片,等着她慢慢填。
青竹端了碗银耳汤进来,压低声音说:“大姑娘,您让我放的那个东西,二姑娘真的喝了。可是——您怎么知道她今儿一定会不舒服啊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贺敏接过银耳汤,用小勺搅了搅,“我就是碰碰运气。”
青竹撇了撇嘴,明显不信。
贺敏也不解释。她总不能告诉青竹,上辈子妹妹在请安会上装病,这辈子她就提前让妹妹真干呕——虽然这“真”也是她动的手脚。苦艾粉的量她算过的,不会伤身,但足够让妹妹在正堂出丑。
“大姑娘,二姑娘那边……”青竹欲言又止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奴婢听说,二姑娘回去之后把门关了,谁都不让进。送茶水的丫鬟说,里头摔了好几个杯子。”
贺敏搅银耳汤的手顿了一下,随即继续搅。
摔杯子。
上辈子的贺芷兰从来不摔东西,因为她要维持温柔大方的形象。现在才十二岁就摔杯子了,看来是真急了。
“大姑娘,您不怕二姑娘记恨您啊?”青竹小声问。
贺敏把银耳汤喝完,放下碗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
天已经黑了,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轮廓模模糊糊的。远处二房的院子里,隐约传来一声脆响——又是什么东西被摔了。
“从今天起,她会恨我入骨。”
贺敏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青竹打了个哆嗦:“那咋办啊大姑娘?要不要去跟老太太说说?”
窗外的夜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晃了晃。
“但这才刚开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