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竹回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对。
她把从厨房顺来的那盘点心放到桌上,磨磨蹭蹭地在贺敏跟前站了一会儿,欲言又止的样子活像嘴里含了只蛤蟆。
“有话就说。”贺敏翻着册子头都没抬。
“大姑娘,奴婢今儿在厨房听人说,外头有人在传您的闲话。”青竹压低了声音,“说您……说您仗着嫡长女的身份欺负二姑娘,说她请安那天身子不好您还故意踩着她进门,还说您善妒,见不得二姑娘得老太太喜欢。”
贺敏笔尖顿了一下,随即继续写:“传了几天了?”
“就今儿早上刚开始的。奴婢听着那话不像是一般婆子嚼舌根,倒像是有人特意教的,说法都差不多,翻来覆去就那几句。”
贺敏搁下笔,靠在椅背上想了想。
上辈子贺芷兰十三岁才开始玩这种手段,先在府里散布谣言坏她名声,再在老夫人面前装可怜,一步步把她从“最受宠的嫡长女”的位置上拉下来。这辈子她提前动了手,妹妹的反击也跟着提前了。
十二岁就会散谣了,不愧是原书女主。
“大姑娘,要不要奴婢去跟各房的丫鬟婆子说说,把这话压下去?”青竹急了,“再这么传下去,老太太迟早会听见。”
“不用压。”贺敏站起来整了整衣襟,“让她们传,传得越热闹越好。”
青竹傻了:“啊?”
“传到我祖母耳朵里,正好。”
贺敏抬脚就往外走,青竹愣了两秒赶紧跟上。主仆二人穿过回廊,绕过花园,直奔贺老夫人的松鹤院。刚到院门口,就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,贺老夫人的声音带着怒气:“这话是谁传出来的?查!给我查清楚!”
孙嬷嬷正端着一碗茶站在旁边,看见贺敏进来,朝她使了个眼色,意思是老夫人正在气头上,让她小心着点儿。
贺敏装作没看见,走进去稳稳当当行了个礼:“孙女给祖母请安。”
贺老夫人看见她,脸色缓了缓,但仍带着余怒:“敏儿来了,坐吧。你来得正好,外头那些混账话你听说了没有?”
“听说了。”贺敏坐下来,语气平平淡淡的,“说孙女欺负妹妹,说孙女善妒,孙女都听全了。”
“胡说八道!”贺老夫人一拍桌案,“你是什么性子我不知道?从小到大你哪件事不让着芷兰?她生病你熬夜守着,她功课跟不上你手把手教,你要是善妒,天底下就没有大度的人了!”
贺敏垂下眼,没说附和的话。
贺老夫人喘了口气,对孙嬷嬷说:“去,把府里的丫鬟婆子都叫过来,我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嚼舌根。”
孙嬷嬷应了一声刚要走,贺敏开口了:“祖母,不用这么兴师动众。孙女觉得,与其大张旗鼓地查,不如先问问这些话是从哪儿传出来的。青竹。”
青竹一个激灵,赶紧上前:“奴婢在厨房听王婆子说,这话是二姑娘房里的春杏先跟她们讲的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贺老夫人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别的什么——不是惊讶,更像是失望。她沉默了几秒,对孙嬷嬷说:“去请二姑娘过来。”
贺芷兰来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是精心准备过的。
她眼眶微红,走路带着小碎步,一进门就怯怯地看了贺敏一眼,那眼神里的内容很丰富——有委屈,有不解,还有一丝“姐姐你怎么能这么对我”的幽怨。要不是贺敏知道这丫头散谣的事,光看这表情,她都得心疼。
“祖母,您找孙女?”
贺老夫人没绕弯子:“芷兰,你房里的春杏在外头传你姐姐的闲话,你知道不知道?”
贺芷兰的眼泪说来就来,啪嗒啪嗒往下掉:“祖母,春杏那丫头嘴碎,孙女真的不知道她会乱说话。孙女回去就罚她,孙女向姐姐赔不是。”说着就要朝贺敏行礼。
贺敏扶住了她。
“妹妹别哭,我没怪你。”贺敏的声音温温柔柔的,还掏出手帕替她擦了擦眼泪,“丫头不懂事,教训教训就好了,祖母也不会因为一个丫鬟的话就误会妹妹的,对吧祖母?”
贺老夫人点了点头:“行了,你回去把那丫头打了板子撵出去,这事就过去了。”
贺芷兰的眼泪又掉了几滴,应了声是,转身往外走。路过贺敏身边时,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瞬。
贺芷兰眼里的委屈还在,但底下压着的那层东西,贺敏看得清清楚楚——是恨。
上次是嫉妒,这次是恨了。升级了。
贺芷兰走后,贺老夫人叹了口气,揉了揉太阳穴:“你妹妹还小,身边人手不齐,难免出这种事。敏儿你多担待。”
“孙女明白。”
贺敏嘴上应着,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。上辈子婚约的事就是在这几天定下来的,贺老夫人会在三天后的家宴上宣布,摄政王沈墨卿要跟贺府结亲,娶的是“贺府嫡女”。
至于是哪个嫡女,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是贺敏,因为她是嫡长女,按规矩该先嫁。可沈墨卿后来亲口说了“换人”,要贺芷兰。
而她贺敏,从头到尾,只是一个备用的替身。
备用的意思就是,需要的时候拿来顶一顶,不需要的时候烧掉就行。
从松鹤院出来,贺敏没急着回院子,站在廊下假装看花。果然,没一会儿孙嬷嬷就跟出来了,手里端着个空茶盘,像是凑巧碰上的。
“大姑娘。”
“孙嬷嬷。”贺敏笑着点头。
孙嬷嬷看了看四周,压低声音说:“大姑娘,老奴有句话,不知道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嬷嬷但说无妨。”
“老奴在老太太身边伺候了三十年,有些事老太太不说,老奴也不好多嘴。但大姑娘您是个聪明人,有些事您心里得有数。”孙嬷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沈王府那边,当年说的是要娶贺府嫡长女。可后来摄政王亲自派人来说,要换人,要咱们府上的二姑娘。”
贺敏的手指轻轻捻了一下花枝。
果然。跟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。
“多谢嬷嬷提点。”贺敏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,塞到孙嬷嬷手里,“这点心意嬷嬷收着,回头还请您多替我留意着老太太那边的动静。”
孙嬷嬷推了两下收了,笑眯眯地走了。
青竹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:“大姑娘,那镯子是太太去年给您的生辰礼,您就这么送出去了?”
“一个镯子换一条消息,值了。”贺敏拍了拍手上的花粉,往回走。
回到院子里,她没歇着,直接坐到书桌前,拿出那张帖子纸开始写。青竹凑过来看,只见上面写的是给宫中贵妃身边宫女的一封信,措辞客气,说要送几样绣品进宫请娘娘指点。
“大姑娘,您什么时候跟贵妃身边的人搭上线了?”青竹一脸懵。
“还没搭上。”贺敏把信折好装进信封,“所以才要写这封信。”
上辈子贵妃是她后期才搭上的线,那时候太晚了。这辈子她要提前,在人人都还没想到要去攀附贵妃的时候,先一步把路铺好。
她不是在等命运的安排。
她是在安排命运。
信封上的墨迹还没干透,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,一个小丫鬟跑进来通报:“大姑娘,二姑娘房里的春杏被打了板子撵出去了,二姑娘哭得好伤心,正往老太太院里去呢。”
贺敏把信封起来,交给青竹:“明天一早递出去。”
青竹接过信,犹豫了一下:“大姑娘,您说二姑娘去老太太那儿,是不是又要告状啊?”
“她去告状,正好证明了她心虚。”贺敏拿起桌上一块旧帕子擦了擦手上的墨渍,帕子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,“一个心里没鬼的人,用得着哭成这样吗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