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萧重的手指还停在姜离的腕间，那抹猩红在他掌心像活物般微微发亮。
姜离没等他开口，已经撑着身子坐起来，目光扫向地上那具逐渐僵硬的尸体。
“王爷，”她声音还带着虚弱的颤音，眼神却已经冷静得像结了冰，“王公公不能就这么死在这儿。”
萧重收回手，将那抹猩红缓缓擦在袖口内侧。布料上留下了一道诡异的暗痕，像是某种不祥的烙印。
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“皇帝派他来，是来‘探病’的。”姜离扶着床沿站起来，腿还有些发软，但语气已经恢复了条理，“一个来探病的太监，莫名其妙死在摄政王府的地牢里——这话传出去，王爷觉得陛下会怎么想？”
影七从暗处现身，单膝跪地：“王爷，尸体如何处理？”
姜离抢在萧重开口前说道：“让他‘自裁’。”
影七抬头看她，面具下的眼神带着审视。
“砒霜还剩半包，”姜离走到王德海的尸体旁蹲下，伸手去探他的衣襟，“影七大人，麻烦您把那毒药残渣，抹进他后槽牙的齿缝里。要深一点，但别弄破牙龈——畏罪服毒的人，毒药会残留在口腔深处，不会只沾在嘴唇上。”
影七没动，看向萧重。
萧重沉默片刻，缓缓点头。
影七这才起身，从怀中取出那半包砒霜。他动作极快，手指在王德海口中一探一收，不过眨眼功夫。
“好了。”
姜离已经摸到了王德海怀中那件深紫色太监服的内衬夹层。她的手指在布料上细细摸索，突然停在一处略微发硬的边缘。
“有东西。”
她用力一撕——夹层里掉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。
萧重走到她身后，俯身看去。绢纸上空无一字。
“盐水写的，”姜离把绢纸举到烛火旁，调整着角度，“用特定浓度的盐水在绢帛上写字，干透后字迹会消失。但只要在合适的光照角度下，盐水结晶会微微反光……”
她慢慢转动绢纸。
烛火跳跃的光线扫过绢面，某一刻，几行极淡的、几乎透明的字迹突然浮现出来——
“事成即撤，西角门有接应。若未成，自裁勿留痕。”
字迹下方，还画着一条简略的王府内部路线图，终点标注着西角门外的巷口。
萧重盯着那行字，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。
“陛下真是……思虑周全。”
姜离把绢纸平铺在桌上，从发间拔下一根银簪。她用簪尖蘸了蘸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药汁——药汁里含有微量铁质，在绢帛上会留下类似墨迹的暗色痕迹。
“王爷有笔吗？细一点的。”
影七递来一支狼毫小楷。
姜离接过笔，却没有蘸墨。她只是用手指捏着笔杆，悬在绢纸上方，闭眼沉默了几息。
萧重看着她。
然后，姜离睁眼，落笔。
她的手腕极稳，笔尖在绢纸上轻轻划过——不是写字，而是修改。她用那蘸了药汁的簪尖，在“事成即撤”四个字上极其细微地涂抹、覆盖，再用药汁重新勾勒。
片刻后，那行字变成了：“萧重已察觉，速撤。”
字迹与原笔迹几乎一模一样，连笔锋转折处的细微颤抖都复刻得惟妙惟肖。只有凑到极近处，才能看出那行字比周围绢面颜色略深一些——像是写字时手抖多蘸了一次墨。
萧重突然伸手，扼住了姜离的手腕。
力道极大，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。
“这种本事，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某种危险的探究，“苏婉一个深闺女子，从哪里学来的？”
姜离疼得脸色发白，却没挣扎。
她反而用另一只手反扣住萧重的手腕，拇指精准地按在他虎口穴道上——那是她在现代学过的防身术里的一招，能让人手臂瞬间酸麻。
萧重的手指果然松了一瞬。
“王爷，”姜离盯着他的眼睛，一字一句道，“我的手段不仅能杀人，还能让死人替您说话。您要现在追究这个，还是先解决门外那批禁卫军？”
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影七闪身到门边，侧耳倾听片刻，回头低声道：“王爷，禁卫军副统领带人到了府门口，说是奉旨探视王妃病情。”
萧重松开手。
姜离立刻抽回手腕，上面已经留下了一圈青紫的指痕。她看都没看，直接弯腰把那张修改过的绢纸塞回王德海怀中，仔细抚平衣襟。
然后，她做了一件让影七瞳孔微缩的事——
她翻身躺下，直接躺在了王德海的尸体旁边。
“王爷，”姜离侧过脸，看向萧重，“劳烦您，把我头发弄乱一点。衣服也扯开些——但别真的撕破，留个样子就行。”
萧重站着没动。
“快啊！”姜离压低声音，“禁卫军马上就到内院了。他们看见的场景应该是：王公公奉旨来探病，却趁机对我下毒手，被我拼死反抗时，他畏罪服毒自尽——而我，侥幸捡回一条命，但身受重伤，奄奄一息。”
她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记得在我嘴角也抹点血。就用药汁，颜色差不多。”
影七看向萧重。
萧重终于动了。他走到姜离身边，蹲下身，伸手将她鬓边的碎发拨乱。他的手指很冷，碰到姜离脸颊时，她下意识颤了一下。
然后，萧重扯开了她外衫的领口——只是扯松，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，以及中衣领口处一道并不存在的“挣扎痕迹”。
最后，他用指尖蘸了蘸碗里残余的药汁，抹在姜离嘴角。
暗褐色的药渍顺着她苍白的皮肤滑下，像一道干涸的血痕。
“影七，”萧重站起身，“把地牢门打开。你守在门外，等禁卫军到了，直接带他们进来。”
“是。”
影七闪身出去。
地牢里只剩下姜离、萧重，和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。
姜离闭上眼睛，调整呼吸，让胸口起伏变得微弱而紊乱。她听到萧重走到牢房角落的阴影里，坐下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。
很多人的脚步声。
然后是一个陌生的、带着武将粗粝嗓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：“末将禁卫军副统领赵莽，奉陛下旨意，特来探视王妃病情！请王爷行个方便——”
影七的声音平静无波：“王爷在里面。赵统领请。”
铁门被推开。
火把的光涌进来，照亮了地牢里的一切——
散乱的干草，倒在地上的太监尸体，还有躺在尸体旁边、衣衫不整、嘴角带“血”、奄奄一息的王妃。
赵莽带着四名禁卫军冲进来，看到这一幕，整个人僵在门口。
他的目光从王德海青紫的脸上扫过，落到姜离身上，再看向阴影里坐着的萧重，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王、王爷……这是……”
萧重从阴影里缓缓起身。
他的脸色在火光中显得格外苍白，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、冰冷的怒意：
“赵统领来得正好。”
“本王也想问问陛下——派来探病的太监，为何会随身携带砒霜，又为何会趁本王不备，对王妃下毒手？”
赵莽的额头渗出冷汗。
他快步走到王德海尸体旁蹲下，伸手探了探鼻息，又掰开嘴看了一眼——齿缝深处，果然残留着白色的粉末。
再看向“昏迷”的姜离，她领口凌乱，嘴角带血，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。
一切痕迹，都指向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赵莽站起身，后退两步，抱拳道，“末将即刻回宫禀报陛下！此事……此事定有蹊跷！”
“蹊跷？”萧重走到他面前，声音压得更低，每个字都像淬了冰，“赵统领，本王王妃若是有个三长两短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
但赵莽已经汗流浃背。
“末将明白！末将这就回宫！”他转身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萧重叫住他。
赵莽僵住。
萧重走到王德海的尸体旁，俯身，从那件太监服怀里，掏出了那张绢纸。
他当着赵莽的面，把绢纸展开，调整角度让火光照射——
“萧重已察觉，速撤。”
那行透明的字迹，在火光下浮现出来。
赵莽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王公公身上搜出来的。”萧重把绢纸递给他，“赵统领，一起带回去，交给陛下吧。”
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。
“告诉陛下，本王今日受惊不小。王妃重伤，需要静养。从今日起，王府闭门谢客——任何人，不得打扰。”
赵莽颤抖着手接过绢纸，看都不敢再看萧重一眼，带着人几乎是逃出了地牢。
脚步声远去。
地牢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姜离还躺在地上，闭着眼睛，呼吸微弱。
萧重走到她身边，低头看了她很久。
然后，他听见她极轻地、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：
“王爷……戏演完了……”
“能扶我起来吗……”
“我腿麻了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