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进了贺府后门的时候已经快到子时了。
贺敏下了车,刚走上回廊,就听见前头兰香阁的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碎裂声——像是瓷器砸在石头上的那种脆响,声音大得不像是失手,倒像是故意的。
青竹竖起耳朵听了听,小声说:"二姑娘那边好像出什么事了。"
"宫宴上出的事。"贺敏脚步没停,径直往自己院子里走,"她当众栽了跟头,被皇帝罚了禁足,脸面丢尽了。这会儿砸东西是正常的,等她砸累了就该哭了。"
青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
贺敏回到院子里,没点灯,直接在书桌前坐下来。桌上那盏油灯是她出门前吹灭的,灯芯还冒着细细的白烟,带着一点焦糊味。她伸手把烟摁灭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,铺开,提起笔,蘸了墨。
墨是新的,味道很淡,在纸上洇开一小片深色。她写得很慢,每写一个字都要停一下,像是在斟酌什么。纸上写的是:"兰香阁,秋月,不可信。换人。"
写完了她把纸递给青竹:"明天一早去找赵管家,让他照着这个办。"
青竹接过纸,看了看,没问为什么,转身就出去了。
贺敏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在回放宫宴上的每一个细节——贺芷兰弹琴时手指的颤抖,琴弦断的那三声脆响,她指着贺敏尖叫时变了调的声音,还有她最后那个眼神。赤裸裸的杀意。上辈子她见过很多次这个眼神,每次出现都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。
这辈子不一样。
贺敏睁开眼,从袖子里摸出那枚碧桃藏在枕头底下的金钗。金钗的钗头是牡丹花的形状,花瓣上嵌着一颗很小的红宝石,在暗室里泛着微弱的红光。这是贵妃给她的投名状——她查出了碧桃,贵妃就信她。而她信贵妃,就意味着她站到了太后那一辈人的对立面。
这一步棋走对了。
贺敏把金钗放回袖子里,站起来走到窗边。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阴影,树叶的缝隙里漏出细细碎碎的银光,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。远处兰香阁的方向又传来一声响,这次像是木头断裂的声音,比刚才那声更沉。
她在笑。
贺芷兰现在一定很慌。宫宴上出了那种丑,她唯一的出路就是找沈墨卿求救。上辈子沈墨卿就是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出手的——她孤零零地站在雨中,浑身湿透,哭着说"全世界都抛弃我了",然后沈墨卿就心软了。
但这辈子,贺敏不会给她这个机会。
第二天一早,贺芷兰就做了第一件事——写信。
她用的是沈墨卿以前送过她的洒金笺,那种纸京城不多,能弄到的只有两种人:一种是沈墨卿身边的人,另一种是以前从他府里偷出来的。贺芷兰选的是后者,上辈子她十五岁偷偷从沈墨卿送来的礼物里扣下了一张,一直攒到现在。
信的内容改了三次。第一次写得太长,她怕他没时间看;第二次写得太短,又怕他觉得她不重视;第三次写了两张纸,开头是"王爷亲启",结尾是"妾贺芷兰泣血拜"。
她不知道"妾"这个字有多致命。
一个还没过门的闺秀,在给男人的信里自称"妾",一旦被发现,名声就彻底毁了。但贺芷兰不在乎,她现在需要沈墨卿出手,名声这种东西,活命要紧。
信写好之后,她叫来了翠儿。
翠儿是上个月刚买进来的二等丫鬟,十四岁,瘦瘦小小的,话不多,干活利索。贺芷兰选她送信,是因为她不起眼——一张巴掌大的脸,穿的是最普通的青布衣裳,走在人群里连回头率都没有,最适合干这种见不得光的活。
"翠儿,你去后门,把这个交给一个小厮。"贺芷兰把信封好,塞进翠儿手里,"他穿着灰色的衣裳,头戴斗笠,你会看见他。你把信交给他,告诉他,这是王爷让我务必送到的。"
翠儿接过信,低着头应了一声:"是。"
"这件事,不准告诉任何人。包括秋月。"
"奴婢明白。"
翠儿拿着信出了兰香阁,走的是侧门。侧门通向后院,后院有一条小路直通后门。贺芷兰站在窗边看着她走远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——那不是一个十二岁小姑娘该有的笑容,阴冷,算计,跟之前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她不知道的是,翠儿走后不到半个时辰,贺敏院子里的青竹就出现在了后院墙角外头。青竹今天穿了件粗布衣裳,头发用一根草绳扎着,混在浇花的婆子堆里,眼睛死死盯着侧门的方向。
翠儿出来的时候,青竹没动。她等的不是翠儿,是翠儿手里的东西。
翠儿走出侧门,左右看了看,把信塞进袖子里,贴着墙根往后门走。青竹跟了上去,隔了十步远的距离,像浇花的婆子一样不紧不慢地跟着。
后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子,巷子口站着个穿灰色衣裳、头戴斗笠的小厮,背对着巷子站着,脚边放着一筐菜,像是卖菜的。翠儿走到他跟前,停了两秒,确认四下没人,就从袖子里掏出了那封信。
她把信递过去。
小厮没接。
他站在原地没动,连头都没回。
翠儿愣了一下,又把信往前递了递:"这是王爷让我务必送到的。"
小厮还是没有接。
他又站了两秒,然后慢慢地、慢慢地转过身来。
斗笠下面的脸不是那个小厮——是青竹。
翠儿的眼睛瞬间瞪大了,手里的信差点掉在地上。
"二姑娘的信,我不能收。"青竹的声音也不是小厮的粗嗓门,是她自己的,清脆,干脆,"大姑娘说了,让你回去。"
翠儿后退了一步,转身就跑。她跑得不快,腿在抖,但好歹没摔倒。她刚跑出巷子口,就看见两个婆子站在路边,像是挑水经过的,其中一个手里还拎着水桶。翠儿想从她们身边挤过去,那两个婆子一动不动,像两根木头桩子,把她堵得死死的。
她转身往回跑,从另一条巷子逃,结果又撞上了一个人。
是贺府的门房大爷,五十多岁的样子,满脸褶子,手里拎着一根扫帚,笑眯眯地站在路口:"小姑娘,跑什么呀?"
翠儿站在那儿,浑身发抖,手里的信已经被她攥成了一团。
门房大爷走过去,从她手里把信抽了出来。信纸被攥得皱巴巴的,封口的私章都变形了。他看了一眼信封上的"王爷亲启"四个字,笑了笑,把信折好,塞进自己怀里。
"回去告诉二姑娘,信我帮她送了。"他说。
翠儿看着他走远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。她不敢哭出声,咬着嘴唇跑回了兰香阁。
她不知道的是,那封信没有被送到摄政王府,而是被送进了贺敏的院子。
贺敏坐在书桌前,用小刀沿着封口划开,抽出信纸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信纸被翠儿攥过,皱皱巴巴的,字迹也有些变形,但内容清清楚楚——"王爷亲启","姐姐要害我","求王爷救我","妾贺芷兰泣血拜"。
贺敏看到"妾"那个字的时候,嘴角弯了一下。
"她还真敢写。"她把信纸重新折好,塞回信封里,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碗糨糊,沿着封口重新粘好。粘完之后对着光看了看,又用手指压了压边缘,确认看不出拆过的痕迹,才把信封递给了门房大爷。
"照原样送。"她说。
门房大爷接过信,转身走了。
贺敏坐回椅子上,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凉茶涩口,但她喝得很慢,像在品味什么。
那封信最终有没有送到摄政王府,她不在乎。就算送到了,沈墨卿也不会理——现在的贺芷兰还不够惨,他没必要为一个还没到手的棋子浪费力气。上辈子他就是这么想的,这辈子也一样。
她真正在意的不是沈墨卿的反应,而是贺芷兰接下来的动作。一个十二岁的姑娘,在被皇帝当众罚禁足之后,还敢偷偷给男人写信求助,这说明她已经在往失控的边缘走了。越失控,露的破绽越多。
贺敏拿起笔,在那封信的背面写了一行小字:第一次求救,失败。预计三天内有第二次动作。
写完她把信放进抽屉里,跟之前那张被退回的洒金笺放在一起。
抽屉关上的一瞬间,她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鸟叫——是一只画眉,声音很亮,唱的是《百鸟朝凤》的调子。贺敏站起来走到窗边,看见青竹正站在桂花树下,仰着头看树上的鸟笼。笼子里的画眉是贺敏上个月从花鸟市场买来的,养了不到一个月,已经会唱整段的曲子了。
"大姑娘,这鸟真聪明。"青竹回头看她,笑得一脸灿烂。
"聪明没用,得看用在谁身上。"贺敏说。
青竹没听懂,挠了挠头。
贺敏没解释。画眉再聪明也只是个笼子,贺芷兰也一样——她以为自己在下棋,其实早就在贺敏的笼子里了。
同一天下午,兰香阁。
贺芷兰坐在妆台前,让秋月给她梳头。镜子里的她跟半个月前不一样了——瘦了,下巴尖了,眼睛底下有青黑,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更亮了。不是天真那种亮,是那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兽性觉醒的亮。
她从妆台抽屉里翻出一块手帕,手帕里包着几枚铜钱,是她偷偷攒下来的。上辈子她十五岁就开始学怎么藏私房钱了——贺敏给的,贺敏教她的,教完她还笑着说"妹妹真聪明"。
贺芷兰看着那几枚铜钱,咬了咬牙,把它们又包回去塞回抽屉。
"秋月。"
"奴婢在。"
"去把翠儿叫进来。"
翠儿进来的时候低着头,不敢看贺芷兰。她的脸色很差,嘴唇干裂,眼圈发红——显然是哭过了。
"信送了吗?"贺芷兰问。
翠儿犹豫了一下:"送、送出去了。"
"谁接的?"
"一、一个穿灰衣裳的小厮,戴着斗笠,在巷子里接的。"
贺芷兰盯着她看了两秒,然后点了点头:"行了,你下去吧。"
翠儿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:"二姑娘,奴婢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。"
"说。"
"那个小厮……"翠儿压低了声音,"奴婢觉得有点不对劲。他站在原地没动,奴婢把信递过去他也没接,像是……像是等着奴婢自己送上去的。"
贺芷兰的手顿了一下。
"还有,"翠儿继续说,声音更低了,"他拿走信之后没有走,就站在巷口等了一会儿才离开。奴婢觉得他是在确认什么。"
贺芷兰的脸色一点点变白了。
翠儿走了之后,她坐在床边,手指紧紧攥着床单,指关节都泛白了。
不对劲。
真的很不对劲。
那个小厮不像是在取信,更像是在——收网。
贺芷兰猛地站起来,走到妆台前,拉开抽屉,从里面翻出剩下的洒金笺。还有三张。她一张一张地撕碎,揉成一团,扔进了炭盆里。火苗舔上纸页,很快卷曲、发黑、化成灰烬。
她不能再用这种方式联系了。
但除此之外,她还有什么办法?
贺芷兰在屋子里走了三圈,最后停在了窗前。窗外是贺敏院子的方向,桂花树长得很好,叶子绿得发亮。她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,然后从窗台上拿起一支银簪子,在窗框上狠狠划了一道。
"贺敏。"她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"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?"
她没有回答自己。
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。
而在贺敏的院子里,青竹正把翠儿回来后的第一份口信写在纸上:"二姑娘撕了三张洒金笺,烧了炭盆,在窗框上划了一道。她看起来——很慌。"
贺敏看完纸条,把它凑到烛火上点燃。火苗窜起来的时候,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"慌就对了。"她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