禁足的第一天,贺芷兰就砸了整间屋子。
消息是青竹带回来的。贺敏刚吃完早饭,正坐在窗边翻那本蓝皮册子,青竹就从外头小跑着进来,脸上一副“我就知道会这样”的表情:“大姑娘,二姑娘那边闹起来了。”
“怎么个闹法?”
“摔东西。能摔的都摔了,花瓶、茶碗、胭脂盒子,连梳妆台上的铜镜都砸了。秋月吓得躲在门外不敢进去。”青竹咽了口唾沫,“老太太派人去问,二姑娘说是‘不小心碰倒的’,老太太信了。”
贺敏没说话,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。
她当然不信老太太真信了。贺老夫人掌家三十年,什么没见过?贺芷兰摔东西的事她肯定知道,只是不当回事罢了——一个十二岁的姑娘,被禁足三个月,发发脾气怎么了?又不是什么大事。
但贺敏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挨到下午,更劲爆的消息来了。
青竹这回跑得差点摔跤,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:“大姑娘,出事儿了!二姑娘用簪子扎人了!”
贺敏手里的笔顿住了。
“扎的谁?”
“翠儿。二姑娘房里那个二等丫鬟,去年才买进来的那个。翠儿进去收拾地上的碎瓷片,二姑娘嫌她收拾得慢,拿起桌上的银簪子就扎了过去,扎在胳膊上,簪子尖都扎进去了,翠儿疼得直哭。”
贺敏放下笔,站起身来。
“现在人呢?”
“翠儿哭着跑出来了,奴婢把她带到咱们院子的柴房里先躲着,不敢让她回去。”青竹的眼圈有点红,“大姑娘您不知道,翠儿那胳膊上好几个血窟窿,二姑娘不是扎了一下,是扎了好几下。”
贺敏沉默了片刻,抬脚往外走。
柴房在院子最角落,平时堆些不用的旧家具和扫帚簸箕。贺敏推门进去的时候,翠儿正蹲在一把破椅子上,用另一只手捂着受伤的胳膊,衣服袖子上全是血,脸上泪痕还没干,看见贺敏进来,吓得赶紧站起来,膝盖一弯就要跪。
“别跪了。”贺敏拦住她,拉过她的胳膊看了看。
确实扎得不轻。银簪子尖细,扎进去就是一个血洞,翠儿的胳膊上有四个这样的洞,最小的那个还在往外渗血。伤口没有处理过,血和衣袖黏在一起,看着触目惊心。
“青竹,去拿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来。”
青竹应声跑了。
贺敏把翠儿按回椅子上坐着,自己蹲下来,平视着她的眼睛:“多大岁数了?”
“十……十四。”翠儿抽噎着说。
“进府几年了?”
“去年春天进来的,才一年半。”
“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翠儿的眼泪又掉下来了:“没……没人了。爹娘都死了,奴婢是被叔伯卖进来的。”
贺敏点了点头,从袖子里掏出帕子,替翠儿擦了擦脸上的眼泪。动作很轻,很慢,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。翠儿被她这个动作弄得愣住了,眼泪不掉了,呆呆地看着她。
“翠儿,我问你一句话,你如实回答。”贺敏的声音不高不低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你愿不愿意跟着我?”
翠儿愣了一下:“奴婢本来就是贺府的丫鬟,跟着大姑娘和跟着二姑娘……”
“不一样。”贺敏打断她,“跟着我,你就是我的人,我不会让人拿簪子扎你。你帮我做事,我保你平安。你愿意吗?”
柴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翠儿看着贺敏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,没有同情,只有一种很平静的、很认真的东西。她说不清那是什么,但她在二姑娘眼里从没见过这种东西——二姑娘看她的眼神,跟看桌上的一只杯子、地上的一块抹布,没什么区别。
“奴婢愿意。”翠儿从椅子上滑下来,跪在地上,磕了一个头,“奴婢愿意跟着大姑娘。”
青竹正好拿着药和布进来了,看见这场面,鼻子一酸,差点也跟着掉眼泪。她把药递给贺敏,转身出去把柴房的门关上了。
贺敏给翠儿上了药,包扎好伤口,让青竹给她找了一身干净衣裳换上,又让厨房端了碗热粥来。翠儿喝粥的时候,手还在抖,但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——不是害怕,是一种说不出的安定。
“你今天就先待在我这儿,明天再回二姑娘那边去。”贺敏说。
翠儿端着粥碗,瞪大了眼睛:“还要回去?”
“回去。”贺敏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但不是做她的丫鬟,是做我的眼睛。她每天见了什么人、说了什么话、做了什么决定,你都要告诉我。”
翠儿明白了。她放下粥碗,认认真真地点了头。
当天晚上,翠儿回到了兰香阁。
贺芷兰的气已经消了大半,正坐在重新收拾过的妆台前让秋月替她梳头。看见翠儿进来,她眼皮都没抬一下,语气冷冰冰的:“胳膊没事了?”
“回二姑娘,没事了,奴婢上了药。”翠儿低着头,声音恭顺。
“下次手脚麻利点,别让我说第二遍。”
“是。”
翠儿站到角落里,低眉顺眼,跟以往没什么两样。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,在看贺芷兰妆台上多了什么,在看秋月梳头的手法是快是慢,在看窗外有没有人走动。
夜深了,兰香阁的灯熄了。
翠儿躺在值夜的小榻上,听着贺芷兰均匀的呼吸声,把今天看到的一切在心里默念了一遍——二姑娘下午撕了三页纸,不知道写了什么;二姑娘让秋月去门房问过三次,有没有人来找她;二姑娘在妆台抽屉里藏了一把剪刀。
这些事,明天一早都会传到贺敏耳朵里。
而此时,贺敏的院子里,灯还亮着。
青竹把今天翠儿传回来的第一份口信写在纸上,呈给贺敏。贺敏接过去看了一眼,上面只有几行字,但每一行都是有用的。
“禁足才第一天就露出马脚。”贺敏把纸条凑到烛火上,看着它烧成灰烬,灰烬落在砚台里,黑色的粉末和残留的墨汁混在一起,“三个月,足够我拿到她所有罪证。”
窗外传来一声猫叫,又短又急,像是被什么东西踩了尾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