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管家的马车停在贺府门口的时候，门房差点没认出来。
不是马车有多普通——恰恰相反，黑漆平顶马车，车身上绣着银狼纹，拉车的两匹枣红马膘肥体壮，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排场。门房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，连滚带爬地跑进去通报。
赵管家下了车，整了整衣冠，手里捧着一个红木雕花盒子，不慌不忙地站在门口等。他在沈王府当了十二年管家，见过的大场面比寻常人一辈子都多，等人这种事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。
贺老爷不在家，大太太林氏又不敢擅自做主，消息一路传到了贺敏的院子里。
青竹跑进来的时候，贺敏正在跟柳如是下棋。
柳如是今天是来送还借走的绣样的，赶上贺敏手痒，就摆了一盘。两人棋力相当，杀到中盘正胶着，青竹一头撞进来，气喘吁吁地说：“大姑娘，摄政王府来人了！说是王爷念您棋艺高超，特意送一副玉石棋子来！”
柳如是捏着棋子的手一抖，白子啪嗒掉在了棋盘上，正好落在贺敏的地盘里。
“贺姐姐，摄政王给你送东西？”柳如是的眼睛瞪得溜圆，“你跟摄政王有交情？”
“没有交情。”贺敏把那颗白子捡起来放回柳如是手边，“有试探。”
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，对青竹说：“把人请到花厅，我换身衣裳就来。”
赵管家被请进花厅的时候，贺敏已经等在里面了。
她换了一件石青色的褙子，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绾着，脸上脂粉未施，坐姿端正但不僵硬，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，茶已经沏好了，热气袅袅地升起来。
赵管家进门的时候扫了一眼——茶是沏好的，说明这位贺大姑娘知道他要来，而且知道他大概什么时辰到。杯子摆了两只，说明她不打算让他站着回话。这两点加起来，要么是有人提前通风报信，要么是这位姑娘心思缜密到了这个程度。
“贺大姑娘，小的给姑娘请安。”赵管家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，双手将红木盒子递上，“王爷说中秋将至，特命小的送一份节礼来。王爷听闻姑娘棋艺高超，这副玉石棋子是王爷珍藏多年的，说只有配得上的人才配用它。”
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——抬了贺敏，也抬了沈墨卿自己，还夹带了一句试探。
贺敏接过盒子，打开看了一眼。
黑子是墨玉，白子是羊脂玉，每一颗都打磨得圆润光滑，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这副棋子上辈子她见过，在沈墨卿的书房里，那时候她问他能不能借来玩玩，他说了一句“你不配”。
这辈子，他倒主动送来了。
“替我谢王爷。”贺敏合上盒子，放在手边，抬眼看向赵管家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，“棋我收了，但下次对弈，臣女不会再让王爷输得那么难看。”
赵管家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他没听说王爷跟这位姑娘下过棋。王爷的棋艺在整个京城都是有名的，三品以下的大臣都不敢跟王爷下，因为下不过。这位贺大姑娘说“不会再让王爷输得那么难看”——意思是她赢过？还让了棋？
这话要是传出去，满京城的人都不信。但赵管家在王府待了十二年，见过太多“不可能”的事，他不敢不信。
“小的一定转告王爷。”赵管家又行了个礼，退出了花厅。
出贺府的路上，赵管家把贺敏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心里默念了三遍，确保一字不差。上了马车之后，他从袖子里掏出纸笔，当场把这句话写了下来，折好放进贴身的荷包里。
回到摄政王府的时候，沈墨卿正在后园的凉亭里赏桂花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竹青色的道袍，头发披散着，没有束冠，看着像个闲散的世家公子。但赵管家知道，这副闲散模样底下，藏着整个京城最危险的一个人。
“她说什么了？”沈墨卿没回头，伸手捻了一小朵桂花，放在鼻尖闻了闻。
赵管家跪在地上，一字一顿地说：“贺大姑娘说——‘棋我收了，但下次对弈，臣女不会再让王爷输得那么难看’。”
凉亭里安静了。
风吹过桂花树，几片花瓣飘落在沈墨卿的肩上。他的手指停了一下，然后慢慢把那朵桂花放在了石桌上。
“她说的原话？”
“小的记的一字不差。”
沈墨卿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笑了。
不是上次那种浅浅的笑意，是真正的、从喉咙里发出的笑声。低沉，短促，但确实是在笑。赵管家在王府十二年，听王爷笑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，每回笑完，都有人要倒大霉。
“她说她让了我？”沈墨卿转过身来，靠在凉亭的柱子上，双手抱胸，眼睛微微眯着，“我跟她根本没下过棋，她却说‘下次不会再让王爷输得那么难看’——她是在告诉我，她看穿了我的试探。她知道我没送过棋子，知道我没跟她下过棋，但她不拆穿，反而顺着我的话说，反过来将了我一军。”
赵管家低着头，不敢接话。
“这个女人……”沈墨卿的手指在石桌上慢慢画着圈，“她不是在跟我下棋，她是在告诉我——她知道我在看，她不躲，也不迎，就这么站着，等我出招。”
他站起来，走下凉亭的台阶，在桂花树下站了一会儿。月光照在他身上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。
“她不是棋子。”沈墨卿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语气里有一种很少见的东西——认真，“她是另一个棋手。”
赵管家抬起头，欲言又止。
沈墨卿没给他说话的机会，挥了挥手：“继续观察。她的一举一动，我都要知道。”
“是。”
赵管家退下之后，沈墨卿又在桂花树下站了很久。他伸手折了一枝桂花，举到眼前看了看，然后把它别在了腰间的玉佩上。
院子里很安静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，一慢两快，三更天了。
沈墨卿转身往回走，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，忽然停下来，低头看了一眼腰间那枝桂花。花瓣已经被风吹歪了，他伸手把它摆正，然后推门进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