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里的帖子是辰时送到的。
贺敏正在院子里教青竹认字,听见传话太监尖着嗓子喊“贵妃娘娘有旨,宣贺府嫡长女贺敏即刻入宫”,手里的树枝在地上顿了一下。贵妃这召回得突然,帖子上的措辞是“陪本宫赏花”,但现在是八月下旬,御花园里的桂花确实开了,可贵妃要是真想赏花,有的是人陪,犯不着专门叫她。
除非这次赏花,不是赏花。
贺敏换了身衣裳,挑了件鹅黄色的褙子,外面罩了件淡绿色的纱衣,头上戴了两支小巧的珠花,看着既不寒酸也不张扬。她对着铜镜照了照,确认没什么问题,跟着太监上了进宫的马车。
路上她闭着眼睛想了一路——贵妃今天要见谁?或者说,要让谁见她?
答案在踏进御花园的那一刻就揭晓了。
御花园的澄瑞亭里摆了一桌茶点,亭子四周挂着一层薄薄的鲛绡纱,风一吹就飘起来,朦朦胧胧的。亭子里坐着三个人——贵妃坐在主位,穿着一件宝蓝色的宫装,头上戴着赤金凤钗,气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不少。皇帝坐在贵妃右手边,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,脸色依然苍白,但精神头还行,手里捏着一串沉香佛珠,慢慢捻着。
最让贺敏注意的是第三个人。
那人坐在皇帝左手边,二十出头的年纪,穿了一件杏黄色的蟒袍,腰间束着白玉带,面容俊秀,眉眼间跟皇帝有几分相似,但少了皇帝的沉郁,多了几分年轻人的锐气。他正端着一杯茶慢慢喝,看见贺敏进来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,然后又移开了。
太子。
贺敏心里有了数。当今太子是皇帝的长子,生母是已故的孝贤皇后,今年二十二岁,在朝中监国已有三年,性情沉稳,但算不上多聪明,胜在中规中矩。上辈子贺敏跟太子没什么交集,只知道他在皇帝驾崩后被沈墨卿软禁在了东宫,最后郁郁而终。
“臣女叩见皇上,叩见贵妃娘娘,叩见太子殿下。”贺敏跪下行礼,动作标准得像是练过一百遍。
“起来起来。”贵妃笑着招手,“来,到本宫身边来。”
贺敏站起来,走到贵妃身边,贵妃拉着她的手,转头对皇帝说:“陛下,这就是臣妾说的贺家嫡长女,心如明镜,智计无双。您别看这姑娘年纪小,办起事来比臣妾身边那些老人还稳妥。”
皇帝打量着贺敏,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,但更多的是好奇。他咳了两声,用帕子擦了擦嘴角,开口时声音沙哑:“朕记得你,上次在养心殿见过。贵妃说你帮了她大忙,朕还没来得及谢你。”
“臣女不过是替娘娘跑腿,真正费心的是娘娘。”贺敏微微低头,语气谦逊。
太子放下茶杯,插了一句:“你就是那个‘随时入宫’的贺家女?”他的语气不咸不淡,听着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但贺敏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脸上打转。
“回殿下,是臣女。”
太子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,但眼睛没从贺敏身上移开。
贵妃拍了拍贺敏的手背,笑盈盈地说:“陛下,您不是有几桩悬案想找个人听听看法吗?今儿不如让这丫头试试?”
皇帝想了想,靠在椅背上,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一下:“朕问你,前朝有桩案子,太祖年间,户部侍郎贪墨军饷三十万两,证据确凿,但他在朝中树大根深,门生故旧遍布六部。太祖想动他,又怕牵一发而动全身。你觉得,太祖该怎么做?”
这是考校。
贺敏垂下眼帘,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——这桩案子上辈子她在史书上看到过,后来太祖用了“明升暗降”的法子,把那位侍郎从户部调到了礼部,明面上是升官,实际上是架空了他的财权,然后用了三年时间,把他的门生一个一个拔掉,最后才动了他。
“明升暗降,徐徐图之。”贺敏抬起头,看着皇帝的眼睛,“贪墨三十万两,不是一个人能吞下的,他身后必有一张网。太祖若急于求成,网破了,鱼跑了,反而得不偿失。不如先把他从有实权的位置上挪开,断了他在户部的根基,再一个一个剪除他的羽翼。三年之后,他就是没牙的老虎,想怎么处置都行。”
皇帝的佛珠又捻了起来,捻了两圈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:“这是史书上写的,还是你自己想的?”
“史书上写的结局,臣女自己想的过程。”贺敏答得不卑不亢。
太子又插话了:“那朕再问你一桩。本朝的事——西北边患,年年有异族犯境,朝廷年年派兵,兵去了他们就退,兵退了他们又来。三位大将军各执一词,有人主和,有人主战,有人主张筑城固守。你说,该听谁的?”
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难。前朝的案子有史可查,本朝的边患是活生生的难题,而且太子抛出来这个问题,未必是真的想听答案,更可能是想看她怎么答。
贺敏沉默了片刻,开口时语速不快不慢:“臣女不懂军事,不敢妄言。但臣女在府里管过几年账,知道一个道理——钱花在哪儿,哪儿就疼。边患年年有,归根结底是朝廷在西北的投入不够。三位大将军的意见不同,不是谁对谁错,是他们在用自己的方式替朝廷省钱。主和的花钱最少,但隐患最大;主战的花钱最多,但不一定能根治;筑城固守花钱居中,见效最慢。”
她顿了顿,看了一眼太子的表情,继续说:“臣女斗胆说一句——这道题不该问该听谁的,该问朝廷愿意花多少钱。钱定了,路就定了。”
亭子里安静了几息。
太子盯着贺敏看了好几秒,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若有所思。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放下,然后又端起来,喝了一口,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掩饰什么。
皇帝笑了,笑声不大,但跟平时那种礼节性的笑不一样,是真的觉得好笑。他笑了几声又咳了起来,贵妃赶紧递了杯温水过去,他喝了两口,压住了咳嗽,对贵妃说:“你找的这个人,确实不错。”
贵妃的嘴角弯了起来,那是一种“我就说嘛”的表情。
“陛下,臣妾有个不情之请。”贵妃放下水杯,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,“臣妾膝下无子,这些年深宫寂寞,一直想收个义女在身边做个伴。贺家这姑娘,臣妾越看越喜欢,想收她为义女,不知陛下意下如何?”
贺敏心里一震。
义女。
贵妃没有子女,收义女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这个义女将拥有出入宫廷的特权,拥有贵妃这个靠山,拥有一个在京城社交圈里横着走的身份。这不是升一级两级的问题,这是直接从地面蹦到了半空中。
皇帝看了贵妃一眼,又看了贺敏一眼,捻佛珠的手停了:“你当真?”
“臣妾当真。”贵妃的语气笃定,“这姑娘心细、稳重、知进退,臣妾身边缺这样的人。”
皇帝沉吟了片刻,点了点头:“准。”
贵妃脸上的笑容像花一样绽开了,她转身看向贺敏,目光里带着一种贺敏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温度——不是利用,不是掂量,而是一种真切的满意。
贺敏跪了下来,叩首,声音平稳,但心里那股热气翻涌得厉害:“臣女谢陛下隆恩,谢贵妃娘娘厚爱。”
“还叫贵妃娘娘?”皇帝在旁边说了一句。
贺敏愣了一下,随即改口:“谢母妃。”
这两个字一出口,贵妃的眼眶红了一瞬。她伸手把贺敏扶起来,拉着她的手,拍了拍,没说话,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太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,端起茶杯又放下了,忽然开口说了一句:“贺小姐果然名不虚传,改日请到东宫一叙,朕——本宫想跟你多聊聊。”
贺敏转向太子,行了个礼:“殿下抬爱,臣女不敢当。”
“有什么不敢当的?”太子站起来,整了整衣袍,走到贺敏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贵妃娘娘的义女,就是本宫的半个妹妹。妹妹去哥哥那儿坐坐,有什么不敢当的?”
这话说得客气,但贺敏从太子的眼神里读出了别的东西——不是敌意,是好奇,是一种“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本事”的打量。
她低着头,应了一声“是”。
太子走了之后,皇帝也被福安扶着回了养心殿。澄瑞亭里只剩下贵妃和贺敏两个人,鲛绡纱被风吹起来,一飘一飘的。
“你知道本宫为什么收你做义女吗?”贵妃端起茶碗,慢慢喝了一口。
贺敏想了想:“母妃需要一个能在宫外替您办事的人,而臣女需要一个能在宫里护住臣女的人。各取所需。”
贵妃放下茶碗,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:“不全是。”
她顿了顿,伸手理了理贺敏鬓角被风吹乱的头发,动作很轻,像在碰一件宝贝:“本宫在宫里待了二十年,见过太多人。有些人一眼就能看到底,有些人怎么看都看不透。你就是第二种。”
“本宫收你做义女,不全是为了利用你。”贵妃收回手,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亭子外面的桂花树上,“有一部分原因,是本宫真的喜欢你这个人。”
贺敏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上辈子她没有得到过任何人的真心相待——父母偏疼妹妹,沈墨卿利用她,贺芷兰踩着她上位。这辈子她用算计和预知换来了贵妃的信任,但贵妃说“喜欢”,不在她的计划之内。
“谢母妃。”她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,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。
贵妃笑了笑,站起来:“行了,回去吧。明天本宫让礼部拟旨,正式给你定名分。”
贺敏跪安,退出了澄瑞亭。
走出御花园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贵妃还坐在亭子里,一个人,背影显得有点孤单。鲛绡纱在她身边飘来飘去,桂花花瓣落在她肩头,她也没拍掉。
青竹等在宫门外,看见贺敏出来,一溜小跑迎上来:“大姑娘!怎么样了?”
“从今天起,叫姑娘就行。”贺敏上了马车,靠进车壁里,闭上眼睛,“‘大’字可以去掉了。”
青竹愣了一下,然后眼睛瞪得溜圆:“姑娘?您是说……您被……”
“贵妃要收我做义女,圣上已经准了。”
青竹张着嘴,半天没合拢,然后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,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。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,就是觉得想哭。
马车辘辘地驶过长街,贺敏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。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,远处的宫墙在余晖中像一道燃烧的屏障。
她放下车帘,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玉佩——那是贵妃刚才亲手给她系上的,羊脂白玉,雕着一朵牡丹,背面刻着一个“周”字。玉佩的边缘有一点小小的磕痕,像是被人戴了很多年。
宫门在身后关上了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