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地牢里那股子血腥味还没散干净。
姜离躺在地上,腿是真麻了——刚才装死装得太投入,半边身子都压麻了。她听见萧重没动,心里骂了句这狗男人真够沉得住气,只好自己先开口。
“王爷……戏演完了……”
她声音轻得像蚊子哼,但在这死寂的地牢里,足够清晰。
“能扶我起来吗……”
“我腿麻了……”
萧重终于动了。他俯身,一只手穿过她腋下,另一只手托住她后背,动作算不上温柔,但至少没把她直接拎起来。姜离借力坐起身,龇牙咧嘴地活动着僵硬的腿脚。
“赵莽会信吗?”她揉着小腿,抬头问。
萧重没回答,只是盯着地牢入口的方向。过了几息,他才淡淡道:“信不信,他都得信。”
话音未落,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不止一个人。
姜离脸色一变,萧重却已经松开了手,退到屏风后的阴影里。他甚至连剑都没拔,就那么负手站着,像在看戏。
“砰——”
听雨轩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房门,被人一脚踹开。
赵莽去而复返,身后跟着七八个禁卫军,个个甲胄在身,刀已出鞘半寸。他这次没像刚才那样畏缩,脸上带着某种豁出去的狠劲,目光扫过地牢——
满地狼藉。
打翻的食盒,散落的残渣,还有王德海那具已经开始僵硬的尸体。
而姜离,就倒在尸体旁边三步远的地方,头发散乱,脸色惨白如纸,胸口那处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血来,染红了素白的里衣。她蜷缩着,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起伏,一副随时要断气的模样。
赵莽瞳孔一缩。
“苏婉!”他厉喝一声,大步上前,“本统领接到密报,说你在此受虐濒死!奉陛下口谕,带你回宫问话!”
他伸手就要去抓姜离的胳膊。
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——
地上那个“奄奄一息”的人,突然像受惊的兔子般弹了起来!
不是躲开,而是猛地扑向赵莽的方向,却又在即将撞上时硬生生刹住,整个人跌坐在地,抬手指向王德海的尸体,声音凄厉得变了调:
“赵统领!赵统领救命啊!”
这一嗓子把赵莽和身后那些禁卫军都喊愣了。
姜离浑身发抖,眼泪说来就来,顺着惨白的脸颊往下淌:“王公公……王公公是奉了皇命来灭口的!他、他带了毒药,要毒死我……若非王爷及时赶到,臣妾现在……现在已经是具冷尸了!”
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却字字清晰:“王爷为了救我,与王公公交手……王公公见事情败露,竟、竟服毒自尽了!赵统领你看——你看他手里!”
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王德海的右手。
那只僵硬的手里,确实攥着个小小的纸包,纸包散开一角,露出里面白色的粉末。
赵莽脸色变了又变。
姜离却不等他反应,突然从怀里摸出那封绢纸密信——正是萧重刚才递给赵莽的那封——双手颤抖着捧到赵莽面前:
“这、这是从王公公身上搜出来的……赵统领,您认得笔迹的,对不对?”
赵莽下意识接过。
火光下,绢纸上的字迹清晰可见。那确实是皇帝的笔迹,他见过无数次,绝不会认错。可内容……
“事泄,速撤。”
只有四个字。
赵莽的脑子“嗡”地一声。
速撤——撤什么?撤走?还是……自尽?
他猛地抬头看向姜离,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审视。这女人在撒谎?可这密信是真的,笔迹是真的,王德海手里的毒药也是真的……
“苏婉,”赵莽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威胁,“你可知欺君之罪,是要诛九族的?”
姜离抬起泪眼,忽然不哭了。
她看着赵莽,眼神里那种惊恐脆弱一点点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明。这变化太快,快得让赵莽心头一跳。
“赵统领,”姜离轻声说,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后的沙哑,却字字砸进赵莽耳朵里,“三年前西郊马场,你坠马重伤,是路过的摄政王府侍卫把你抬回来,请了太医。你欠王爷一条命。”
赵莽浑身一僵。
“去年你母亲病重,太医院推脱不出诊,是王爷派人送去了府上珍藏的老参。”姜离继续说,声音越来越轻,却越来越锐利,“你欠王爷两次。”
“而现在——”
她忽然凑近了些,鼻尖微微动了动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却让赵莽后背发凉。
“赵统领袖口上,有火药味。”姜离说,眼睛盯着他的袖口,“禁军今日并无火器操练。这味道……是去见过‘那位送毒的人’了吧?他是不是告诉你,只要把我带回去,死活不论,你就能彻底摆脱‘摄政王旧部’这个标签,真正成为陛下的人了?”
赵莽的脸色“唰”地白了。
他猛地后退一步,像见了鬼一样看着姜离。袖口——他确实刚从火药司那边过来,见了那位传陛下密令的公公!可这女人怎么会知道?!她怎么可能——
“你……”
“赵统领,”姜离打断他,重新缩回地上,又变回那副虚弱模样,声音却清晰无比,“王公公是陛下的人,他任务失败,按密令自尽。您今日来,看到的便是这个结果。回去如实禀报便是——何必,非要带一具尸体,或者一个快死的人回去,惹一身腥呢?”
地牢里死寂。
那些禁卫军面面相觑,有人已经悄悄把刀往回按了按。
赵莽站在原地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盯着姜离,又猛地扭头看向屏风后的阴影——那里,萧重始终没有现身,没有说一个字。
可这种沉默,比任何威胁都可怕。
许久。
赵莽狠狠一咬牙。
“撤!”
他转身就走,脚步仓促,甚至没敢再看王德海的尸体一眼。那些禁卫军连忙跟上,一群人来得快,去得更快,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地牢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姜离长长吐出一口气,整个人瘫软在地。刚才那番表演和对话几乎耗尽了她的力气,伤口疼得她眼前发黑。
脚步声从屏风后传来。
萧重缓步走出,停在她面前。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剑——不是他常用的那柄,而是地牢守卫的佩剑,剑尖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血,大概是刚才处理尸体时沾上的。
他低头看着姜离。
然后,用那带血的剑尖,轻轻挑起了她散落在脸颊旁的一缕乱发。
动作很慢,剑锋冰凉,擦过皮肤。
姜离没动。
她听见了萧重的心声——那是第一次,她从这个男人心里听到了一种近乎愉悦的情绪。不是高兴,不是欣赏,而是一种……捕食者嗅到同类气息时的认可。
‘有意思。’
就三个字。
然后萧重收了剑,转身朝外走去。
“影七,”他头也不回地说,“送王妃回房。请大夫。”
“是。”
影七从阴影里现身,上前扶起姜离。姜离借着他的力站起来,腿还是软的,但至少能走了。她看着萧重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,忽然扯了扯嘴角。
“喂,”她小声对影七说,“你们王爷……是不是有点变态?”
影七手一抖,差点把她扔回去。
“王妃慎言。”他绷着脸。
姜离嘿嘿笑了两声,笑着笑着,又疼得龇牙咧嘴。
但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,终于松了一点点。
这一关,暂时算是过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