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敏第二次以义女身份进宫那天,穿了件丁香色的褙子,头上戴着贵妃赏的那支红宝石簪子,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多了几分贵气,但又不至于张扬到让人不舒服。青竹跟在她后面,手里捧着一盒新做的桂花糕,笑眯眯的,觉得自家姑娘如今算是熬出头了。
可还没进永宁宫的正殿,就碰上了钉子。
挡住她们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官,穿着青色官服,腰上系着银带,面容端正但眼神刻薄。贺敏认识这个人——周女官,贵妃身边的掌事宫女,在永宁宫待了六年,管着所有宫女太监的调度,位置不高,但实权不小。
“县主请留步。”周女官挡在门口,语气不卑不亢,但那种“不卑不亢”本身就是一种冒犯,“贵妃娘娘正在见客,请您在外面候着。”
青竹愣了一下,上前一步说:“周姐姐,贵妃娘娘昨儿特意让人传话,说今儿让姑娘早点来,您这是——”
“我说了,娘娘在见客。”周女官打断青竹的话,目光从贺敏脸上扫过去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,“县主虽是义女,但宫中规矩大,请在外面候着。等娘娘忙完了,自然会召见。”
这话说得客气,但骨子里的意思是——你不过是个挂名的义女,别真把自己当回事。
青竹气得脸都红了,张嘴要理论,贺敏伸手拦住了她。
“好,我们在外面等。”贺敏笑了笑,转身走到偏殿的廊下,找了个阴凉的地方站着。
青竹跟过来,压低声音愤愤不平:“姑娘,那个周女官分明是故意的!娘娘明明说了让您早点来,她拦着不让进,这不是打您的脸吗?”
贺敏没说话,靠在柱子上,闭上了眼睛。
她不是在休息,是在翻记忆——上辈子的记忆。
周女官。永宁宫。她想了好一会儿,终于从一个模糊的角落里挖出了一段画面。上辈子,贵妃在三个月后突然失宠,被皇帝冷落了整整半年,差点连凤印都交出去了。原因就是身边有人出卖了她,把她的私下言论和行动路线偷偷报给了太后。而那个人,就是周女官。
后来周女官被查出来的时候,已经在太后那边领了赏,跑到太后宫里当差了。贵妃想追究都没办法,因为太后护着。
贺敏睁开眼,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周女官身上。那个女人正站在正殿门口,腰板挺得笔直,一脸“我在执行公务”的正经模样。
三个月后出卖贵妃?
太晚了。贺敏等不了三个月。
“青竹。”贺敏招手让青竹凑过来,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。
青竹的眼睛越瞪越大,到最后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圈:“姑娘,这……这能行吗?”
“照我说的做。”
青竹咬了咬牙,转身走了。
贺敏继续在廊下站着,脸上带着温和的笑,偶尔跟路过的宫女点点头,看起来就是一个乖巧懂事的义女,乖乖在外面等着贵妃召见。
半个时辰后,青竹回来了,朝着贺敏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又过了半个时辰,贵妃的客人才从正殿出来——是礼部尚书的夫人,年过半百,穿着诰命服制,一脸和气。她看见贺敏站在廊下,还笑着打了个招呼:“这位就是贵妃娘娘新收的义女吧?果然一表人才。”
贺敏行礼问好,礼部尚书夫人走了。
周女官站在门口,看了贺敏一眼,语气依然不冷不热:“县主可以进去了。”
贺敏走进正殿的时候,贵妃正靠在榻上,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慢慢摇着,面前的案上摆着几碟子瓜果点心,看着心情不错。她看见贺敏进来,笑着招手:“来,坐。今儿怎么来晚了?”
“不晚,来了有一会儿了,在外面等了一阵。”贺敏在贵妃身边坐下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贵妃的扇子停了一下:“等?谁让你等的?”
“周女官说母妃在见客,让臣女在外面候着。”贺敏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,“臣女觉得她说得对,宫里有宫里的规矩,臣女不能因为是义女就坏了规矩。”
贵妃没说话,但眼神变了。
贺敏知道,她的话已经起了作用。贵妃最恨什么?最恨别人替她做主。周女官拦贺敏这件事,表面上是在执行规矩,实际上是在替贵妃决定“谁可以见、谁不可以见”。贵妃是个掌控欲极强的人,这种越俎代庖的事,一次两次还可以容忍,多了就会在心里扎刺。
“你倒是大度。”贵妃重新摇起了扇子,但扇子摇得比刚才快了一些,这是她心里有事的表现。
贺敏笑了笑,没再提这事,转而说起了桂花糕的做法,说起了御花园里新开的菊花,说起了京城最近流行的衣裳样式。话题轻飘飘的,不沾任何正事,贵妃的脸色慢慢又缓了回来。
聊了大约半个时辰,贺敏起身告辞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忽然停下来,像是想起了什么,转身对贵妃说:“母妃,臣女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臣女刚才在外面等的时候,看见周女官往西边去了两次。臣女记得西边是太后的寿康宫方向。”
贵妃的扇子彻底停了。
屋子里安静了几秒,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紧了。
“你确定?”贵妃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臣女眼神还行。”贺敏没有多说,行了个礼,退了出去。
她不需要多说。
太后和贵妃之间是什么关系,全后宫的人都知道。太后是皇帝的亲生母亲,贵妃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,婆媳之间表面客气,私下里早就斗了十几年。贵妃身边如果有一个人跟太后那边有来往,那这个人就相当于一颗定时炸弹。
贺敏回到永宁宫偏殿,刚坐下喝了口茶,就听见正殿那边传来了动静。
贵妃的声音不高,但穿透力极强,隔着两道墙都听得清清楚楚:“搜!给本宫仔细搜!”
然后是太监宫女们慌乱的脚步声,翻箱倒柜的声音,瓷器碰撞的叮当声,还有人低声哭喊的声音。乱了好一阵子,忽然安静了下来,死一样的安静。
青竹从外面跑进来,脸都白了,但眼底藏着一丝兴奋:“姑娘,搜出来了!贵妃娘娘亲自带人去周女官房里搜,在她枕头底下翻出一封信,是太后那边的人写的!”
贺敏端着茶杯的手稳得像钉在桌上一样:“然后呢?”
“周女官跪在地上哭,说是有人陷害她,说那信不是她的。贵妃娘娘问她‘那信怎么会在你枕头底下’,她答不上来,只是一个劲地哭。”青竹咽了口唾沫,“贵妃娘娘当场就让人把她拖下去了,说是要打入冷宫。”
贺敏慢慢喝了一口茶。
信当然不是周女官的。是青竹趁乱放进去的。信的内容是贺敏口述、青竹模仿笔迹写的,措辞含糊但指向明确,没有明说周女官是太后的眼线,但每一句话都在暗示她已经投靠了太后。这种信放在一个枕下是栽赃,但放在一个跟太后那边有来往后宫女的枕下,就是“证据”。
周女官确实跟太后那边的人有来往——贺敏刚才说的“往西边去了两次”是真的,她亲眼看见的。周女官去寿康宫或许只是送东西、传话,办的是贵妃交代的差事,但加上那封信,加上贵妃心里那根刺,这件事就没有翻盘的可能了。
“姑娘,您说贵妃娘娘会发现是咱们动的手脚吗?”青竹小声问。
“不会。”贺敏放下茶杯,“因为贵妃本来就想除掉她。”
这话不是猜的,是贺敏从贵妃的反应里读出来的。贵妃听说周女官跟太后那边有来往时,没有“震惊”,没有“怀疑”,直接就是“搜”。这说明贵妃早就对周女官起了疑心,只是缺一个由头动手。贺敏给了她这个由头,她当然不会问这个由头是真是假。
半个时辰后,贵妃身边的宫女来请贺敏过去。
正殿里的凌乱已经收拾干净了,贵妃坐在榻上,脸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但贺敏注意到,她面前的茶碗换过了,地上有一小块水渍——说明刚才有人摔过东西,已经被清理了。
“坐。”贵妃指了指旁边的位置。
贺敏坐下了。
“周女官的事,你做得很好。”贵妃没有绕弯子,直接说了出来。她的目光落在贺敏身上,不冷也不热,像是在看一件经过检验的工具,“本宫身边的人,只能忠于本宫。不忠的,早走早好。”
贺敏低下头:“臣女只是看到了,就说了。决定是母妃自己做的。”
贵妃看了她一会儿,忽然笑了起来。这次的笑跟平时不一样,不是那种端着架子的笑,是一种真正的、带着几分欣赏的笑。
“你这丫头,嘴巴真紧。”贵妃伸手拿起团扇,继续摇了起来,“本宫就喜欢你这种——做了事不算功,推了功也不让人记恨。”
贺敏没接话,只是笑了笑。
从永宁宫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青竹跟在后面,手里又多了一个食盒——贵妃赏的点心,说是让贺敏带回去给贺老夫人尝尝。
主仆二人走到宫门口的时候,正好碰上一队太监抬着一顶小轿子往冷宫的方向去。轿帘被风吹开了一条缝,贺敏看见周女官坐在里面,头发散了,官服也被扒了,穿着一件灰白色的中衣,脸上全是泪痕。
两人的视线在那一瞬间撞上了。
周女官的眼神里充满了恨意,那种恨不是“你陷害了我”的恨,而是“我终于知道是谁干的了”的恨。她张了张嘴,想喊什么,但旁边的太监手快,一把捂住了她的嘴,轿帘也被重新拉紧了。
轿子渐渐远了,消失在暮色中。
青竹打了个哆嗦:“姑娘,她会不会乱说?”
“跟谁说?”贺敏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,“冷宫里的人,说话没人听的。”
马车驶出宫门的时候,贺敏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皇宫。夕阳把整座皇城染成了金红色,宫殿的琉璃瓦在余晖中闪闪发光,像是在燃烧。
她放下车帘,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。
耳边的声音渐渐远了,只剩下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的哒哒声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在数着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