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墨卿的书房今晚点的是白蜡。
不是普通白蜡,是加了龙涎香的那种,烧起来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甜味,闻着让人昏昏欲睡。赵管家进去的时候,沈墨卿正坐在书案后面,面前摊着一张京城舆图,图上用朱砂笔画了几道线,弯弯曲曲的,像是几条蛇在地图上爬。
“王爷,贺府那边的消息。”赵管家跪在地上,双手递上一份密报。
沈墨卿接过去没急着看,放在一边,继续盯着那张舆图。他的手指在图上游走,从城南划到城北,从皇宫划到贺府,最后停在了贺府的位置上,指尖在“贺”字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“她现在是贵妃义女了。”沈墨卿开口,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赵管家低着头:“是。皇上亲封的,三品诰命,随时入宫。贵妃在澄瑞亭当着太子和皇上的面收的,满朝文武都知道了。”
沈墨卿的手指停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眼睛微微眯起来,盯着房梁上的一根横木看了好一会儿。烛光在他脸上跳来跳去,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“贺家姐妹内斗,贺敏占了上风。”沈墨卿的声音不紧不慢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,“贵妃义女、三品诰命、皇帝赏识、太子也对她有兴趣。她妹妹还在禁足,连院子都出不去。这场仗打到现在,胜负已经很明显了。”
赵管家不敢接话,但他在心里点了点头。
“但我要的是平衡。”沈墨卿忽然坐直了身子,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,“贺敏太顺了。顺到她已经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就能赢。这种人不会变成我的棋子,她只会变成我的对手。”
赵管家抬起头,欲言又止。
沈墨卿看了他一眼:“说。”
“王爷,属下斗胆。贺大姑娘如今有贵妃撑腰,又有太子赏识,若是让她继续做大,将来恐怕……”
“恐怕什么?恐怕我控制不住她?”沈墨卿嘴角弯了一下,不是笑,是一种比笑更冷的东西,“我现在就已经控制不住她了。她拒绝我的茶,反将我的军,还在我眼皮底下把贵妃身边的人都换了。这种人,你以为她会乖乖听我的话?”
赵管家把头低了下去。
“所以我要换一种玩法。”沈墨卿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东倒西歪,“她不是想赢吗?那我就让她赢慢一点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赵管家:“给贺芷兰送封信。”
赵管家愣了一下:“王爷,二姑娘现在在禁足,送信进去不太方便,而且她之前写的那几封信您都没回,现在突然……”
“所以才要现在送。”沈墨卿打断他,“她最绝望的时候收到我的信,才会把我当成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这种人最好控制。”
他走回书案前,拿起笔,在一张洒金笺上写了一行字。字迹清隽有力,跟他这个人一样,看着赏心悦目,但骨子里冷得要命。
赵管家接过信纸,看了一眼,上面写着:
“禁足期满后,本王会帮你。但你所有行动必须听本王安排。若擅自行动,本王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。”
没有落款,但那个“本王”和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,全天下除了沈墨卿没有第二个人用得出来。
赵管家把信折好,揣进怀里,犹豫了一下:“王爷,二姑娘才十二岁,您确定她能派上用场?”
“十二岁正好。”沈墨卿重新坐回书案后面,拿起那份没看的密报,展开来扫了一眼,“年纪小,心气高,容易冲动,也容易操控。她姐姐太冷静了,冷静到让人不舒服。她妹妹不一样——她妹妹心里有火,有火的人就有一点就着,一点就着的人就好用。”
赵管家不再多问,行了个礼,退了出去。
密信送到贺芷兰手里的时候,已经是亥时了。
赵管家没走正门,让一个面生的小厮从后墙翻进去,绕过了所有巡夜的婆子,直接把信塞进了兰香阁的门缝里。翠儿早起开门的时候踩到了信封,低头一看,整个人僵住了。
信封上没有字,但封口处盖了一个银狼纹的印章——沈王府的标记。
翠儿的心跳得咚咚响,她没敢拆,把信藏在袖子里,端着洗脸水走进了贺芷兰的卧房。
贺芷兰还在睡。她已经连续好几天没睡好了,眼圈发黑,脸色蜡黄,下巴比以前更尖了,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受了伤的幼兽。翠儿叫了三声她才醒,醒来的第一反应不是睁眼,而是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那块血书——还在,她才松了一口气。
“二姑娘,有封信。”翠儿把信封递过去,声音压得很低。
贺芷兰接过信封,看见封口处的银狼纹,手猛地抖了一下。她撕开信封,抽出那张洒金笺,只看了一眼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不是委屈的眼泪,是喜极而泣。
“王爷没有抛弃我……”贺芷兰把信捂在胸口,浑身都在发抖,“他没有抛弃我,他说他会帮我,他说禁足期满后就帮我……”
翠儿站在旁边,看着贺芷兰又哭又笑的样子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。她想起三天前贺芷兰写血书时的表情——那是一种绝望到极点的疯狂,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放弃了挣扎,慢慢沉入水底。而今天这封信,像是一只手从水面上伸下来,把她又拽了上来。
但这只手,真的是来救人的吗?
“二姑娘,王爷说了什么?”翠儿装作好奇的样子凑过去看。
贺芷兰把信给她看,毫不避讳——她太高兴了,高兴到失去了所有的警惕心。翠儿把那行字看了一遍,记在心里。禁足期满后帮她,但所有行动必须听王爷安排,擅自行动不会给第二次机会。
“翠儿,你看到了吗?王爷说要帮我!”贺芷兰从床上跳下来,光着脚在地上转了两圈,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夏天的太阳,跟几天前那个写血书的人判若两人,“我不是一个人了,我有靠山了!姐姐算什么?贵妃义女算什么?有王爷在,她什么都不是!”
翠儿陪着笑,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——摄政王为什么要帮二姑娘?他之前明明不理她,现在忽然又出手了,这里面一定有原因。而这个原因,大姑娘一定想知道。
贺芷兰笑够了,冷静下来,把信重新折好,小心翼翼地放进妆台抽屉里,上了锁,钥匙贴身挂着。她坐在妆台前,对着铜镜照了照,然后开始梳头。
“翠儿,给我拿那件银红色的褙子来,我要试试。”
“二姑娘,您还在禁足呢,试衣裳做什么?”
“提前准备。”贺芷兰的嘴角弯起来,眼底是一种翠儿从未见过的光——不是温柔,不是乖巧,是一种野心被重新点燃之后的灼热,“禁足总有期满的一天。那一天,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,谁才是贺家真正的嫡女。”
消息传到贺敏耳朵里的时候,她还没睡。
青竹从翠儿那边拿到口信,一路小跑着回了院子,连气都顾不上喘匀,就把那封信的内容一字不漏地背了出来:“禁足期满后,本王会帮你。但你所有行动必须听本王安排。若擅自行动,本王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。”
贺敏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她坐在灯下,面前摊着那本蓝皮册子,册子已经写了大半本,密密麻麻的都是名字、日期和事件。最前面那页写着“沈墨卿”三个字,下面已经添了好几行小字——试探、送棋、冷处理贺芷兰、派赵管家观察。现在又多了一行:扶持贺芷兰,意在平衡。
“姑娘,摄政王这是要跟您对着干啊。”青竹急得直搓手,“他要是帮二姑娘,那以后可怎么办?”
贺敏没回答,用笔在册子上又添了一行字:平衡棋局,不让我赢得太快。
写完她搁下笔,靠在椅背上,盯着房顶的横梁看了好一会儿。横梁上有一道裂缝,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,把整间屋子的屋顶分成了两半。这道裂缝以前就有,但她从来没有注意过。
“沈墨卿终于出手了。”
贺敏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。她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,茶已经凉了,她没让人换,就这么喝了一口。凉茶入口,苦味比热茶重得多,涩得舌头发麻。
青竹小心翼翼地问:“姑娘,您不担心吗?摄政王手里有三万铁骑,要钱有钱要人有人,二姑娘要是真跟他联手,咱们——”
“联手?”贺敏放下茶杯,嘴角弯了一下,“我妹妹在沈墨卿眼里连个棋子都算不上,顶多算个诱饵。他扶持她,不是因为她有多大的利用价值,是因为他想让我赢慢一点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。她伸手按住那些纸,手指压在白纸黑字上,指尖微微发凉。
“他想平衡棋局,我就让他看看,这盘棋不是他一个人能说了算的。”贺敏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,“他选了我妹妹,那我就连他一起打。”
青竹站在后面,看着贺敏的背影,忽然觉得自家姑娘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的姑娘是聪明,是冷静,是在规则之内玩得最好的人。但现在的姑娘身上多了一种东西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仇恨,是一种比这些更深的、更沉的东西。
像一把刀,终于开了刃。
窗外传来一声猫叫,又长又尖,像是在叫什么人的名字。贺敏伸手把窗户关上了,猫叫声被隔绝在外面,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。
她转身走回书案前,把册子合上,放进抽屉里锁好。铜锁咔嗒一声扣上,清脆得像是敲了一下铃铛。
“青竹,明天一早给翠儿传话,让她继续盯着我妹妹的一举一动。”贺敏吹灭了灯,黑暗中她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清晰,“沈墨卿让她听话,她就一定会听话。一个听话的人,不会做出任何超出他预期的事。”
青竹应了一声,摸黑出去关院门了。
贺敏躺在床上,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。那道裂缝还在那里,从东到西,把屋顶分成两半。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,久到眼睛开始发酸,才慢慢闭上了。
隔壁院子里传来青竹关门的声音,然后是插门闩的声音,然后是脚步声走进厢房,然后是床板咯吱响了一声。所有声音都落了之后,整座贺府陷入了真正的安静。
只有远处不知哪条巷子里,隐约传来一声犬吠,短促而无力,像是叫了一声就觉得没意思了,又缩回去睡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