宫宴次日,天色未明,贺敏就进了宫。贵妃身边的宫女在宫门口等着,见了她行了个礼,领着她穿过一道道回廊,绕过太液池,往贵妃寝宫的方向走。晨雾还没有散尽,太液池的水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白气,白气在晨光中缓慢流动,像一条很宽的河在慢慢地走。贺敏走在回廊上,鞋底踩在木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,声响在雾气中传不远,走几步就散了。
贵妃已经梳洗好了,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寝衣,头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,歪在美人榻上喝燕窝粥。看见贺敏进来,她把粥碗递给旁边的宫女,拍了拍榻边的位置,示意贺敏坐下。贺敏坐过去了,榻边的垫子很软,人坐上去会往下陷,她坐得很直,腰没有弯。
“昨儿晚上睡得可好?”贵妃的声音带着刚起床的那种慵懒,尾音往上翘,翘起来又落下去,像一个在荡秋千的人荡到了最高点,停了一下,又荡回来了。
“托娘娘的福,睡得安稳。”贺敏说。
贵妃笑了一下,那笑容不深,但看着很真。她伸手把贺敏鬓角一缕没梳好的头发别到耳后,手指在贺敏的耳廓上停了一下,动作很轻。贺敏没有躲,贵妃收手的时候指尖从她耳垂上滑过去,指甲蹭了一下,不疼。
“本宫昨晚跟皇上说了,留你在宫里住几日,习学宫规礼仪。”贵妃靠在榻上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梅花树上,梅花还没开,满树的花苞,粉红色的,一粒一粒的,在晨光里像很多颗很小很小的宝石。“皇上准了。”
贺敏从榻上站起来,退后一步,跪在贵妃面前。金砖很凉,凉意从膝盖渗进去,沿着大腿往上走,走到腰的时候停了一下,停了以后就没再往前走了。她的额头贴着金砖,金砖的凉意和膝盖上的凉意不一样,额头上的凉意更细,像一根很细很细的针在额头上一下一下地扎,不疼,但你能感觉到。“臣女谢贵妃娘娘恩典。”她说。
贵妃走过来弯腰把她扶起来,这一次她的手是温的,指甲上的蔻丹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,红的颜色和她指尖的温度成正比,温度越高颜色越亮。她扶着贺敏站起来以后没有松手,握着她的手腕,拇指在她的脉搏上按了一下。
“偏殿已经收拾好了,在东边,窗户朝南,白天有太阳照进来,暖和。本宫让人铺了新的被褥,熏了你喜欢的沉水香。”贵妃松开贺敏的手腕,转身从桌上拿起一块令牌递给她,令牌是铜的,不大,巴掌宽,表面刻着一个“周”字,字迹很细,每一笔都刻得很深,深到用手指摸过去能感觉到笔画的走向和深度。“这是本宫的令牌,拿着它可以自由出入宫禁。以后你想什么时候进宫就什么时候进宫,想出宫就出宫,不用通报,不用请旨,不用等任何人点头。”
贺敏接过令牌,铜牌入手很沉,沉得不像铜,像铅。她用指腹摸着那个“周”字,一笔一划地摸,“周”字的笔画在指尖下凸起来,凸起的边缘有刻刀留下的毛刺,毛刺扎着指腹,一下一下的。
贺敏搬进宫里的偏殿那天下午,青竹把行李一件一件地从马车上往下搬。行李不多,两个包袱,一个妆奁盒,一床她睡惯了的被子。被子是棉的,被面是月白色的,洗了很多遍,布料已经软了,软得像一块旧棉布。青竹把被子铺在偏殿的床上,用手把被子上的褶皱抚平,抚了两遍,又用手指在被面上弹了弹,弹了两下,弹不出声音。她蹲在床边,把床单的四个角塞进褥子底下,塞得很紧,紧到床单绷得像一面鼓。
贺敏站在偏殿的窗前,推开窗户往外看。窗外是御花园的一角,几株梅花树,一条鹅卵石铺的小路,路尽头有一座假山,假山上长满了青苔,青苔在冬日的阳光下是灰绿色的,灰绿里透着一层白,白得像霜。她从袖子里摸出那块铜牌,对着阳光看了看,“周”字在阳光下反着暗淡的光。她把铜牌握在手心里,铜牌的温度从掌心往手腕上走,走到肘弯的时候停了。
这一步,她会彻底站稳脚跟。
贵妃的寝宫在傍晚时分传了晚膳。菜不多,四菜一汤,摆在一张小圆桌上。贵妃坐在贺敏对面,手里端着一碗汤,用勺子一下一下地搅着,搅了很久也没喝。贺敏也不催,坐在那里慢慢吃,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久。
“本宫留你在宫中,不只是教你礼仪。”贵妃把汤碗放下了,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。她的目光从汤碗上移到贺敏脸上,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一种贺敏从未见过的东西,不是威严,不是算计,是那种一个人在走夜路的时候,身边多了一个人以后才会有的表情。“太后那边最近不安分,本宫需要一个聪明人在身边。”
贺敏放下筷子,用帕子擦了擦嘴角,把帕子叠好放在桌上。她看着贵妃的眼睛,那眼睛里有一种很沉的东西,沉得像一块石头压在很深很深的水底,水面上的波纹已经散了,但石头还在水底,没有浮上来,也没有沉下去,就停在那里,不动了。
“贵妃娘娘放心,臣女定不负所托。”贺敏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她没有说太多话,没有表忠心,没有拍胸脯,只是把这几个字说了一遍,说完就停了。
贵妃看着她,看了几息,然后笑了一下,那笑容比早上深了,深到眼角的纹路都出来了。她重新端起汤碗,这次喝了,一口一口地喝,喝得很慢,喝完一碗又让宫女添了一碗。
消息传回贺府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贺老夫人正在松鹤院里念经,手里捻着一串琥珀佛珠,佛珠在烛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,每一颗的纹路都不一样,有的深有的浅,有的像山有的像水。她听完来人的传话,捻佛珠的手停了,嘴角翘起来了,翘的幅度不大,但眼角的皱纹都跟着往上提了。
“好。好。好。”她连说了三声好,每一声都比前一声重。她把手里的佛珠放在桌上,佛珠落在桌面上发出一阵细碎的碰撞声,响声不大,但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传得很远。
贺老爷也知道了。他坐在书房里,面前的奏折翻开了一半,笔搁在砚台上,墨已经干了,笔尖上凝着一小块干透了的墨块,墨块在烛光下反着暗淡的光。他听完传话沉默了很久,久到传话的人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,腿开始发抖了。贺老爷的手指在桌面上弹了两下,弹完就不弹了。
“她比我想的走得远。”贺老爷说了一句。
传话的人没敢接话。
贺老爷把笔从砚台上拿起来,笔尖上的干墨块掉在桌上,在纸面上滚了一下,留下一道细长的灰痕。他把笔搁回砚台上,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指上的墨迹。墨迹干了,擦不掉,在指腹上留下一道灰色的印子,他用指甲抠了两下,没有抠掉。
兰香阁里的灯还亮着。贺芷兰坐在妆台前,铜镜里映出她的脸——瘦了,下巴尖了,颧骨高了,眼窝深了。她手里拿着一把梳子,一下一下地梳头发,头发又长又黑,垂到腰际,在烛光下泛着缎子一样的光泽。翠儿站在她身后,手里端着铜盆,盆里的水已经凉了,水面漂着一层细碎的头皮屑。
“你说,宫里派人来接她的时候,她是不是特别得意?”贺芷兰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。
翠儿低着头,不敢接话。
贺芷兰把梳子放在妆台上,梳子的齿上缠着几根断发,她把断发从梳子上扯下来,缠在手指上,绕了几圈,绕成一个很小的黑色的圈。她把那个圈举到烛光下看了看,黑色的圈在黄色的光里是深褐色的,深褐色里透着一层红,红得很淡。
“她以为她赢了。”贺芷兰把头发圈从手指上褪下来,放在桌上,用指甲把它按扁了,按扁以后那个圈的形状变了,从圆形变成了椭圆形,椭圆形被按得贴在桌面上,像一条很小的、黑色的、死了很久的虫子。“我要让她在宫中待不下去。”
翠儿端着铜盆的手在发抖,盆里的水面起了一圈一圈细密的波纹,波纹从盆的中心往边缘扩散,扩散到盆壁的时候弹回来,和后面的波纹叠加在一起,叠加的地方水面比别的地方高了一点点。
贺芷兰站起来,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。柜子里挂着几件新做的衣裳,颜色都很素净,月白的、藕荷的、银灰的,和她以前爱穿的银红、桃红、石榴红完全不一样。她的手在那些素净的衣裳上停了一下,然后从柜子最里面抽出一件大红色的斗篷,斗篷的帽檐上镶着一圈白兔毛,兔毛在烛光下是米白色的,米白里透着一层淡淡的黄。她把斗篷披在肩上,站在铜镜前看了自己一眼。大红色衬得她的脸更白了,白得像纸,嘴唇上也没有什么血色,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纸人,轻飘飘的,风一吹就要倒。
“翠儿,你去帮我打听一下,太后最近在宫里做什么,跟贵妃那边有没有什么过节。”贺芷兰把斗篷从肩上取下来叠好,放在床上,用手把斗篷上的褶皱抚平了。“我要把所有的细节都算清楚,一步都不能错。”
翠儿点了点头,把铜盆放在架子上,转身出去了。她的脚步很快,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兰香阁的窗户。窗户纸上映着贺芷兰的影子,影子在烛光里一动不动,像一个被钉在墙上的蝴蝶标本。
翠儿没有去打听任何事。她直接去了贺敏的院子,但贺敏不在,院子里只有青竹在收拾东西。青竹听了翠儿的话,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:“你先回去,姑娘早有安排。”
翠儿咬着嘴唇问:“什么安排?”
青竹没有回答,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递给她。信的封面上没有写名字,只画了一个很小的梅花图案,梅花的花瓣画得很简单,五瓣,每一瓣都是圆形的,圆的弧度不太规则,像是用手直接画的,不是用模子印的。
“把这封信交给二姑娘,就说是在姑娘的枕头底下找到的。她自己看了就明白了。”翠儿接过信,信封很薄,薄到能透出里面信纸的折痕,折痕很直,每一条都平行着。她把信封塞进袖子里,袖口的布料在信封上蹭了一下,发出很细的沙沙声,像秋天里踩在干枯的树叶上。
翠儿走后,青竹站在院子里,抬头看着天。天上有月亮,月亮是弯的,弯弯的月牙像一把刀挂在天上,刀尖朝下,像是在瞄准什么人。远处的兰香阁方向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什么东西被摔在了地上,然后是贺芷兰的声音,听不清在说什么,但那个调子很高,高到像一个人被踩了尾巴之后叫出来的声音。
青竹转身回了屋,把门关上了。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很响,响了一下就停了。院子里的梅花树在月光下投下疏疏的影子,影子在青石板地面上画出一幅模糊的图案,图案的线条弯弯曲曲的,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路时留下的脚印,脚印很浅,风一吹就散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