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敏在宫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,陪贵妃说了半日的话,又一起用了晚膳。贵妃今天心情不错,吃了两碗粳米粥,还破例喝了一盅桂花酿。贺敏陪着她喝了几口,脸上带着笑,但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。
她在等一个时机。
等贵妃微醺,等宫女们退出去,等殿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的时候。
晚膳撤下去之后,贵妃靠在榻上,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慢慢地摇着,眼睛半睁半闭,脸上泛着一层薄薄的红。贺敏坐在她脚边的小杌子上,手里剥着一颗橘子,一瓣一瓣地递过去,贵妃张嘴接了,嚼了两下,嗯了一声表示满意。
“母妃。”贺敏剥完了最后一瓣橘子,拍了拍手上的白丝,声音不大不小,“臣女有一件事,想问母妃很久了。”
贵妃的扇子停了一下,又继续摇了起来:“什么事?”
“臣女的母亲,是怎么死的?”
扇子彻底停了。
殿内的烛火跳了一下,贵妃的脸在明暗之间闪了闪。她睁开眼睛,看着贺敏,目光里的醉意消退了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——有警惕,有犹豫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。
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贵妃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。
“不是突然。”贺敏抬起头,看着贵妃的眼睛,“臣女想了很久了。臣女的母亲死的时候臣女才六岁,府里的人都说她是病故的。但臣女这些年越想越觉得不对——母亲身体一向很好,怎么会忽然就病倒了?病了一个月就没了?太医说是急症,但臣女记得母亲生病之前还好好的,还带着臣女在花园里放风筝。”
贵妃沉默了很久。
殿外有宫女走动的声音,脚步声很轻,但在这片沉默中显得格外清晰。贵妃把手里的团扇放在榻上,坐直了身子,看着贺敏的目光变得认真起来。
“你确定你想知道?”贵妃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,“有些事知道了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”
“臣女知道。”贺敏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但臣女要替母亲讨一个公道,就必须知道。”
贵妃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底多了一层贺敏从未见过的冷意。
“你母亲是中毒而亡。”贵妃一个字一个字地说,“对外说是病故,但本宫查过太医院的脉案记录,你母亲死前的症状——呕吐、腹痛、四肢痉挛、口中有苦杏仁味——全都指向一种毒。”
“鹤顶红?”贺敏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“不是鹤顶红。是另一种更隐蔽的毒,名叫‘七日散’。此毒无色无味,入水即溶,连服七日必死,症状跟急症一模一样,普通的大夫根本查不出来。太医院里能认出此毒的,不超过三个人。”
贺敏的手指慢慢松开了。
七日散。她在现代听说过这个名字——虽然在历史记载中是否存在存疑,但在这个世界里,它是真实存在的毒药。难怪母亲的死被瞒了这么多年,难怪没有任何人起疑。这种毒就是专门为了“自然死亡”而设计的。
“谁下的毒?”贺敏的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。
贵妃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一丝心疼,但更多的是警告。
“本宫查过,线索指向太后身边的一个贵人——孙贵人。”贵妃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贺敏一个人能听见,“你母亲当年进宫参加赏花宴,在宴上得罪了孙贵人。具体是什么事,本宫没有查到,只知道孙贵人当时放话说要‘让她好看’。三个月后,你母亲就死了。”
贺敏的脑子里飞速地转着。
孙贵人。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——上辈子她在宫里的记忆碎片中,确实有过一个孙贵人,但这个人很快就消失了,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“孙贵人现在在哪?”
“死了。”贵妃的回答干脆利落,“五年前死的。也是一场‘急病’,跟你母亲死的方式差不多。本宫当时就想查,但太后把所有的脉案和记录都收走了,本宫什么都查不到。”
贺敏的后背一阵发凉。
孙贵人死了。给母亲下毒的人死了。下手的人被另一个人下了手,干干净净,死无对证。这不是一个人的复仇,这是有人在清理线索,在把所有指向真相的路一条一条地堵死。
“本宫警告你。”贵妃忽然抓住了贺敏的手,力道大得不像一个常年养尊处优的女人,“太后一族的势力盘根错节,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,你现在还不是她的对手。别轻举妄动,别露出马脚,别让任何人知道你在查这件事。”
贺敏感觉到贵妃的手指在发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担心。
“臣女明白。”贺敏反握住贵妃的手,轻轻拍了拍,“臣女不会莽撞。”
贵妃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慢慢松开了手,重新靠回榻上。她拿起团扇,又开始慢慢地摇,但这次摇得比刚才快了很多,像是在用这个动作驱散什么。
“你比你母亲聪明。”贵妃忽然说了这么一句,声音有些哑,“她当年就是太直了,得罪了人都不知道。你没有她那个毛病。”
贺敏低下头,没有接话。
从永宁宫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青竹提着一盏灯笼等在宫门口,看见贺敏出来,赶紧迎上去。她借着灯笼的光看了一眼贺敏的脸色,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——姑娘的脸很白,不是害怕的白,是那种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之后的白。
马车走在长安街上,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有节奏的声响。贺敏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贵妃说的那些话。
七日散。孙贵人。太后。还有一个查不到的幕后之人。
她上辈子死的时候,从来没有想过母亲的死有问题。她以为母亲是病故的,以为那是命运的安排,以为一切都是天意。但现在她知道了——母亲的死不是天意,是人为。而她上辈子的死,也不仅仅是妹妹和沈墨卿的算计,可能跟这桩旧案有某种她还没看到的联系。
“青竹。”贺敏睁开眼。
“在。”
“回去之后查一下孙贵人的事。她是哪家的人,进宫几年,跟谁走得近,死了之后谁接了她的位置,越详细越好。”
青竹点了点头,又问:“姑娘,这孙贵人是……”
“一个死了五年的人。”贺敏的声音很轻,“但她死了比活着更有用。”
马车在贺府门口停下来。贺敏下了车,往里走,走到垂花门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。她低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,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条黑色的河流,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她想起母亲的脸。
六岁那年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,但她记得母亲笑起来的样子——眼睛弯弯的,嘴角往上翘,像一弯新月。母亲喜欢穿鹅黄色的衣裳,喜欢在花园里种蔷薇,喜欢在夏天的晚上给她讲故事。那些故事她大部分都忘了,只记得一个。
“……敏儿记住,这世上有两种人不能得罪——一种是手里有刀的,一种是心里有鬼的。手里有刀的人能杀你,心里有鬼的人能让你生不如死。”
贺敏当时不明白这话的意思,现在她明白了。
母亲得罪的孙贵人,是心里有鬼的人。
而那个让孙贵人死的人,是手里有刀的人。
贺敏站在垂花门前,伸手摸了摸门楣上的木雕——是一只蝙蝠,寓意“福到了”,但蝙蝠的眼睛被人磨花了,看起来像是瞎了一样。她的指尖在蝙蝠的眼睛上停了一下,那里的木头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,不知道有多少人摸过。
她收回手,继续往里走。
身后传来门房关门的声音,吱呀一声,然后是门闩插上的闷响。贺敏没有回头,脚步没有停顿,穿过回廊,走过花园,进了自己的院子。
青竹已经把炭盆烧旺了,屋子里暖烘烘的。贺敏脱了外面的斗篷,在书案前坐下,翻开那本蓝皮册子,翻到空白的一页,提笔蘸墨,写下了两个字——孙氏。
然后在下面又写了两个字——太后。
想了想,又在太后两个字后面画了一个问号。
她把笔搁下,盯着这两个名字看了很久。烛火在她脸前跳动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,像一个在呼吸的活物。
青竹端了一碗热汤进来,放在桌上,小声说:“姑娘,喝碗汤暖暖身子吧,外头冷。”
贺敏端起碗,低头喝了一口。汤是骨头汤,熬了很久了,上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,烫得她舌尖发麻。她吹了吹,又喝了一口,然后把碗放下了。
“青竹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说,一个人死了五年,她的仇家还会不会记得她?”
青竹愣了一下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贺敏也没指望她回答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夜风灌进来,冷得刺骨,院子里那棵梅花树已经打了花苞,一粒一粒的,小米一样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。
她伸手折了一小枝梅花苞,放在鼻尖闻了闻,什么味道都没有。
花还没开,香还没有。
贺敏把花枝放在窗台上,关上窗户,转身走回书案前坐下。她拿起笔,在那本册子上又添了一行字——七日散,孙贵人死因可疑,太后或为棋子,真凶在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