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将军的死讯是在第二天清晨传遍京城的。
说是传遍,其实只在几个府邸之间流传——摄政王府、皇宫、贺府,还有几个跟沈墨卿走得近的大臣家里。寻常百姓根本不知道昨夜宫墙上死了人,他们只知道今早城南的集市照常开,卖豆腐的王婆子照样吆喝,剃头的老张头照样在街边支摊子。日子跟昨天没什么区别。
但摄政王府不一样。
沈墨卿一夜没睡。书房里被砸烂的东西还没收拾完,碎瓷片、断木头、散落的纸张铺了满地,下人们跪在门外,没人敢进去。赵管家端着一碗参汤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,腿都站麻了,还是没敢敲门。
辰时三刻,沈墨卿召集了所有心腹。
不是去书房——书房还没收拾好——而是去了后院的演武厅。演武厅很大,平时是沈墨卿练剑的地方,四面墙上挂着各种兵器,地上铺着青砖,屋顶很高,说话有回音。六个人站在厅中间,显得空荡荡的,像六根柱子。
沈墨卿坐在正中的椅子上,已经换了一身衣裳,玄色蟒袍,腰系白玉带,头发束得一丝不苟。他的脸色很差,眼窝深陷,嘴唇发白,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——不是正常的亮,是那种烧得太旺之后快要灭掉的亮,像一盏油尽灯枯前最后爆出的火苗。
“秦将军死了。”沈墨卿的声音沙哑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被贺敏杀死的。一个女人,一个十六岁的女人,一枪刺穿了他的咽喉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周悍站在武将中间,脸色铁青,拳头攥得咯咯响。他跟秦将军是十几年的兄弟,一起在边关打过仗,一起喝过酒,一起骂过娘。秦将军死了,他比谁都难受,但在沈墨卿面前,他不敢表露太多。
“本王不想听解释,不想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。”沈墨卿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,“本王只想知道,她在我身边安插了多少人。”
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,演武厅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。所有人都低着头,没人敢跟沈墨卿对视,也没人敢回答这个问题。因为谁都不知道答案——贺敏那个女人太邪门了,永远比他们快一步,永远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干什么。如果不是有人在王府里给她递消息,她怎么可能提前在宫墙上布好伏兵?
“查。”沈墨卿的手按在椅子扶手上,指节泛白,“全城搜捕,把贺敏安插的暗探全部挖出来。宁可错杀一千,不可放过一个。发现一个,杀一个。”
周悍第一个应声:“是!”
其他人也跟着应了,声音参差不齐,有的响亮,有的发虚。沈墨卿听着这些声音,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——他知道这些人里有怕的,有犹豫的,甚至有动了别的心思的。但他现在顾不上清理门户,他首先要对付的是外面的敌人。
散了之后,赵管家才敢端着参汤进来。
沈墨卿接过碗,喝了一口,眉头皱了一下——太甜了。他把碗放在旁边的桌上,看了赵管家一眼。赵管家低着头,腰弯得很低,姿态恭顺得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“你觉得,本王身边有内鬼吗?”沈墨卿忽然问。
赵管家的心跳漏了一拍,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:“王爷,小的不敢妄议。”
“本王让你说。”
赵管家咽了口唾沫,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“王爷……小的觉得,贺县主能有今日之势,必然有人在帮她。这个人未必在王府,也许在宫中,也许在贺府。但小的斗胆说一句——王爷身边的人都是跟了您十年以上的老人,不大可能被策反。”
沈墨卿没有说话,端起参汤又喝了一口,这次没嫌甜,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他把空碗递给赵管家,挥了挥手,赵管家如蒙大赦,端着碗退了出去。
出书房的门时,赵管家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他快步走回自己的屋子,关上门,从床板下面摸出一张纸条,借着窗外的光写了一行字:王爷下令全城搜捕暗探,小心。他把纸条折成一个小方块,塞进鞋底的夹层里,然后穿好鞋,若无其事地出了门。
半个时辰后,这张纸条经过了三个人的手,到了贺敏手里。
贺敏在永宁宫的偏殿里看完了纸条,把纸凑到烛火上烧了。纸页卷曲、发黑、化成灰烬,灰烬落在银制的小碟子里,她用茶碗盖住了。
“青竹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急。
青竹从外头跑进来:“姑娘?”
“传话出去,让所有人全部撤回来。不管在哪个位置,不管在做什么,全部停手,就地隐藏,不许有任何行动。沈墨卿要搜城了,谁动谁死。”
青竹的脸色变了,转身就跑。
贺敏靠在椅背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沈墨卿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快——她以为他会先整顿内部,再考虑对外动手,没想到他内外同时开弓。这个人确实不好对付,他的狠不仅是针对敌人的,也是针对自己的。换作别人,死了最得力的手下,至少要颓废几天,但他没有,他第二天就开始反扑了。
“在想什么?”贵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
贺敏睁开眼,看见贵妃端着一碟子点心走进来,穿着一件家常的藕荷色褙子,头发随意挽着,看起来不像贵妃,倒像个普通的富家太太。她把点心放在桌上,在贺敏对面坐下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。
“沈墨卿开始搜城了。”贺敏没有隐瞒,“要抓我的人。”
贵妃拿起一块点心,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了贺敏,一半自己咬了一口。她嚼得很慢,像是在想什么事情,嚼完了才开口:“他在逼你出宫。你在宫里他动不了你,但你一出宫就危险了。”
贺敏接过那半块点心,放在手心里没有吃。点心是桂花馅的,甜丝丝的香气从掰开的地方散出来,但她没什么胃口。
“那我在宫里住到他能耐我何。”贺敏把那半块点心放在碟子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贵妃看了她一眼,嘴角弯了一下,那笑容里有欣慰,也有无奈:“你倒是想得开。但宫里也不是绝对安全——太后那边的人一直在盯着永宁宫,沈墨卿在宫外有兵,在宫里也不是没有人。你要住下来,本宫得重新布置守卫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对守在门口的太监说了几句话。太监应了一声,小跑着去了。贵妃转过身来,看着贺敏,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:“本宫已经让人加强了宫里的守卫,尤其是永宁宫周围。你住多久都行,但有一条——不许再像昨晚那样亲自动手。本宫说过了,折损不起你。”
贺敏站起来,朝贵妃行了个礼:“臣女记住了。”
“记住就好。”贵妃摆了摆手,转身回了自己的寝殿。
偏殿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贺敏一个人。她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看着外面的天空。今天是个阴天,云层很厚,压得很低,像是随时都会落下来。永宁宫外面的宫道上,侍卫们的换岗频率比平时高了一倍,每隔一盏茶的功夫就有一队人走过,脚步声整齐划一,甲胄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宫墙间回荡。
“姑娘。”青竹从外面跑进来,气喘吁吁的,“话都传出去了,咱们的人都已经撤了。但是……但是奴婢听说,沈墨卿的人在城中抓了好几个,都是些商户,跟咱们没关系,但都被抓进去了。”
贺敏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沈墨卿抓商户,不是为了抓暗探,是为了立威。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,得罪他是什么下场。那些商户是无辜的,但在这种博弈中,无辜是最不值钱的东西。
“被抓的人,记下名字和铺子。等事情过了,想办法补偿。”贺敏转过身,走回桌边坐下,拿起那半块点心,这次咬了一口。桂花馅太甜了,甜得发腻,她嚼了两下就咽了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冲淡了嘴里的甜味。
青竹点了点头,又问:“姑娘,咱们要在宫里住多久?”
“住到沈墨卿的火气消了再说。”贺敏放下茶碗,“他这个人,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,但记仇。等他冷静下来,就不会用这种蛮力了,他会想别的办法。到那时候,我再出去。”
青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转身去收拾东西了。
贺敏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。阴天的傍晚来得比平时更早,才酉时刚过,天就黑了大半,宫道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了起来,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像一串串珠子,从永宁宫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远处传来侍卫换岗的口令声,短促而有力,在空荡荡的宫墙间回荡。
贺敏伸手把窗户关上了。窗棂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,像是门牙咬合的声音。她把那半块点心放进嘴里慢慢咽下去,然后拿起桌上的茶碗,把里面剩下的茶一口喝干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