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敏在宫里住的第七天,青竹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布包袱。
包袱是用粗布裹的,外面还缠了好几道麻绳,看着像个不值钱的旧物。青竹把它放在桌上时,手都在抖,脸上的表情不是兴奋,是那种挖到了不该挖的东西之后的紧张。
“姑娘,奴婢找到了。”青竹压低声音,像是怕隔墙有耳,“当年给孙贵人看病的太医已经死了,但他的药童还活着。药童当年偷偷记了一本手札,上面写着孙贵人死前七天的症状——跟奴婢从太医院抄出来的脉案对不上。”
贺敏解开包袱,里面是一本发黄的手札,纸页脆得像秋天的树叶,边角一碰就掉渣。她小心翼翼地翻开,一页一页地看。字迹歪歪扭扭的,很多地方墨迹已经模糊了,但关键的部分还看得清。
“孙氏,服毒自尽,非病故。毒为鹤顶红,入酒而饮,七窍流血,顷刻毙命。太医令命我等不许外传,违者斩。”
贺敏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。
鹤顶红。不是急症,不是病故,是杀人灭口。孙贵人毒死了贺敏的母亲,然后被另一个人用更直接的方式灭了口。那个人能让太医令闭嘴,能让所有知情人消失,能让一个贵人的死变成轻飘飘的“病故”两个字。
“这个药童现在在哪?”贺敏合上手札,声音平静得有些不正常。
“奴婢把他藏在城外一个庄子里了,没人知道。”青竹咽了口唾沫,“他说他愿意作证,但得保证他和他家人的安全。”
“让他写一份证词,按手印。写完立刻送他走,走得越远越好。”
青竹点了点头,转身去办了。
贺敏把手札收进那个上了锁的小匣子里,钥匙贴身挂着。匣子里已经有不少东西了——贺芷兰的血书、赵管家的投名状、贵妃给的密报、现在又多了一本手札。这些东西像一块一块的砖,垒在一起,慢慢砌成了一堵墙。
她把匣子锁好,去找贵妃。
贵妃正在暖阁里逗一只鹦鹉,手里捏着一颗瓜子,逗了半天那鸟也不吃。她看见贺敏进来,把瓜子扔进碟子里,拍了拍手:“怎么了?脸色这么难看。”
“母妃,臣女查到了。”贺敏在贵妃对面坐下,声音不高不低,“孙贵人不是病死的,是被灭口的。毒杀我母亲的人是她,但她背后还有人。那个人在她办完事之后把她也杀了,干干净净,死无对证。”
贵妃的扇子停了。
她看着贺敏,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——不是惊讶,是释然。像是她一直知道会有这一天,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。
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
“臣女想让母妃帮一个忙。”贺敏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“这是臣女整理的所有证据——孙贵人下毒的经过、仵作后人的证词、药童的手札、还有当年被压下来的验尸记录。臣女需要母妃把这些呈给皇上。”
贵妃接过那张纸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看得很慢,每个字都看了,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。暖阁里只有鹦鹉啄食的声音,笃笃笃的,像是有人在敲门。
“你确定要这么做?”贵妃抬起头,看着贺敏的眼睛,“太后一族的势力不是一天两天能扳倒的。你现在动她,她会反扑。”
“臣女不是在动太后。”贺敏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臣女在动一个已经死了五年的贵人。孙贵人毒杀朝廷命妇,罪证确凿。太后包庇她,顶多算一个失察之罪。臣女不要太后的命,臣女要的是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让所有人都知道,我母亲的死不是意外。”
贵妃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慢慢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本宫帮你。”
第二天早朝,贵妃没有去。她不能去,她是一个后妃,没有上朝的资格。但她让身边的太监把一份奏折和所有证据送到了皇帝的御案上。
皇帝看完奏折的时候,养心殿里安静得能听见龙涎香燃烧的噼啪声。
奏折是贵妃写的,但内容全是贺敏提供的。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——五年前,孙贵人因与贺夫人(贺敏之母)在赏花宴上发生口角,怀恨在心,用七日散毒杀了贺夫人。事情败露后,太后为了掩盖孙贵人的罪行,命太医令篡改脉案,将孙贵人灭口,对外宣称“病故”。
证据附在后面,一桩一件,清清楚楚,铁证如山。
皇帝把奏折放下,靠在枕头上闭了一会儿眼睛。他病了大半年,朝政大半都交给了太子和几位大臣,但这桩案子他知道——贵妃提过,贺敏的母亲死得蹊跷。他当时没有深查,因为太后一族在朝中树大根深,动一个贵人容易,动太后难。
但现在证据摆在面前,他不能再装不知道了。
“传大理寺卿。”
大理寺卿姓方,五十多岁,是个出了名的铁面。他看完证据之后,脸色变了好几变,最后跪在地上说了四个字:“臣必查清。”
当天下午,太后就被禁足了。
寿康宫的大门从外面锁上了,门口的侍卫换成了皇帝的人。太后坐在暖阁里,面前摆着一碗燕窝粥,粥已经凉了,她一口都没喝。她的脸色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被禁足的人,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,甚至等这一天等了很久。
“贵妃是什么意思?”太后开口,声音不大,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淡,“借着一个小小贵人的案子,把哀家禁了足。她以为自己赢了?”
身边的宫女跪在地上,不敢接话。
太后端起那碗凉了的燕窝粥,喝了一口,眉头皱了一下,放下碗,用帕子擦了擦嘴角。
“告诉外面的人,哀家等着。”太后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,让人后背发凉,“看皇帝能禁哀家几天。”
消息传到永宁宫的时候,贺敏正在院子里晒太阳。
冬日的阳光很淡,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,但她还是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,闭着眼睛,像是在打盹。青竹从外面跑进来,步子又快又急,跑到跟前才压低了声音:“姑娘,太后被禁足了!皇上让大理寺重查此案,太后娘娘的寿宴也取消了!”
贺敏睁开眼,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梅花树上。梅花已经开了几朵,粉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薄得像纸,风一吹就颤,颤得让人担心它会掉下来。
“我母亲在天之灵,应该能安息一半了。”贺敏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跟自己说话。
青竹的眼圈红了,但没哭。她跟着贺敏这么久,已经学会了不在不该哭的时候哭。
贵妃从暖阁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汤,走到贺敏面前,把汤递给她。贺敏接过去,低头喝了一口,是鸡汤,炖了很久了,上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,烫得她舌尖发麻。
“这只是第一步。”贵妃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语气淡淡的,“太后被禁足,但她的根基没动。朝中一半的大臣都是她的人,大理寺查案,查到最后未必能查到她想查的地步。”
“臣妾知道。”贺敏又喝了一口汤,鸡汤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意从胃里慢慢扩散开来,“臣妾没想过一次就能扳倒太后。能让她禁足,能让这桩案子见光,能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母亲不是病死的——这就够了。”
贵妃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几分心疼,几分欣慰。
“真凶不是孙贵人。”贺敏放下汤碗,抬起头看着贵妃的眼睛,“她只是棋子。真凶还在太后背后。这只是开始。”
贵妃没有反驳。
她早就知道。从她第一次查这桩案子的时候就知道,孙贵人没那么大的胆子,太后没那么蠢。孙贵人的背后还有人,那个人藏得很深,深到她查了五年都查不到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院子里掌了灯,橘黄色的光一团一团的,照在梅花树上,粉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变成了淡粉色,像是涂了一层胭脂。
贺敏站起来,把汤碗递给青竹,转身往偏殿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贵妃。贵妃还坐在廊下,手里拿着团扇,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梅花上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“母妃。”贺敏叫了一声。
贵妃转过头来。
“谢谢。”贺敏说了这两个字,声音不大,但很认真。
贵妃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不是平时那种端着的、矜持的笑,是一种很真切的、带着几分温暖的、像是母亲看着女儿的笑。
“去吧。”贵妃挥了挥手,“早点歇着,明天还有硬仗。”
贺敏点了点头,推开偏殿的门,走了进去。
屋子里已经烧了炭盆,暖烘烘的。她走到书案前坐下,打开那个上了锁的小匣子,把今天新添的证据又看了一遍。药童的手札、仵作后人的证词、大理寺的立案文书,一样一样地摆在面前,像是一副刚开了局的牌。
她把东西收好,锁上匣子,钥匙重新挂在胸口。
钥匙硌在锁骨上,凉丝丝的,像一小块冰。
窗外传来一声鸟叫,是夜鸟,声音又长又凄厉,像婴儿的哭声。贺敏伸手把窗户关紧了,鸟叫声被隔绝在外面,屋子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炭盆里木炭燃烧的细微噼啪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