谣言是从浣衣局开始传的。
浣衣局在皇宫最偏僻的西北角,平时没什么人去,但那里的宫女太监最会传闲话,因为他们洗的衣服来自六宫各处,什么人的衣裳都能摸到,什么人的秘密都能听到。这次传出来的闲话不是从衣裳里翻出来的,是从外面带进来的——一个送脏衣服的小太监从宫外回来,嘴里就多了句话:“贺家那个县主,当年差点嫁给摄政王了,后来被人换了,你们知道不?”
不到一天,这话就传遍了半个后宫。
贵妃听到的时候,正在给鹦鹉喂食。身边的宫女把话学了一遍,她的手顿了一下,手里的瓜子掉在了地上,鹦鹉低头啄了一口,发现不能吃,又吐了出来。
“谁说的?”贵妃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。
“奴婢不知道,话是从浣衣局传出来的,源头查不到。”宫女跪在地上,头都不敢抬。
贵妃把剩下的瓜子扔进碟子里,拍了拍手,脸上的表情平静得有些吓人。她在宫里待了二十年,什么风浪没见过,但这种谣言不一样——它指向的不是她的决策,而是她身边的人。贺敏是她收的义女,是她跟沈墨卿博弈最大的筹码,如果这个筹码跟沈墨卿有私情,那她这盘棋就别下了。
“去请县主过来。”贵妃的声音依然平静,但身边的宫女们都是跟了她多年的老人,能从这种平静底下听出风暴的声音。
贺敏来的时候,手里还拿着一本书。
她在偏殿看了一上午的卷宗,查的是孙贵人当年的往来关系,想从那团乱麻里理出一条线来。青竹叫她的时候她正在做笔记,笔都没来得及放下,就在手指间夹着,墨迹还没干。
“母妃找臣女?”
贵妃坐在榻上,面前的茶已经凉了,一口都没喝。她看着贺敏,目光跟平时不一样——平时是审视,是掂量,今天多了层东西,像是一层薄薄的霜,覆在眼睛上,看什么都是凉的。
“本宫听说了一件事。”贵妃开口,语速很慢,“说你当年差点嫁给沈墨卿,婚约都定了,后来被人换了。有这回事吗?”
贺敏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。
不是怕,是这一刀来得太突然。她预想过妹妹会用这招,但没想到这么快,更没想到是在太后刚被禁足、贵妃对她最信任的时候。时机选得太准了——就在贵妃以为一切尽在掌握的时候,在她最放松警惕的时候,往她心里扎了一根刺。
这根刺的名字叫“背叛”。
“母妃,这是谣言。”贺敏把书放在桌上,走到贵妃面前,没有跪下,而是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,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,“臣女跟摄政王没有任何私情。这个谣言是谁传的,臣女不知道,但臣女知道是谁在背后指使。”
“谁?”
“臣女的妹妹,贺芷兰。她现在跟沈墨卿联手了,沈墨卿帮她对付臣女,她帮沈墨卿离间臣女跟母妃的关系。”
贵妃的手指在榻上轻轻叩了两下。这个动作贺敏见过——在沈墨卿手上。两个人都是习惯了掌控局面的人,连思考时的小动作都相似。
“那你解释一下,什么叫‘婚约被换’?你确实跟沈墨卿定过婚约?”
贺敏深吸了一口气。
她知道这一关必须过,而且必须过得干干净净,不能让贵妃心里留下任何疙瘩。贵妃这种人,一旦起了疑心,就算表面上信了你,暗地里也会一直盯着你,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,不拔出来就会化脓。
“是。”贺敏没有否认,“臣女当年确实跟沈墨卿有过婚约。不是臣女自愿的,是贺府跟沈王府定的。那时候臣女才十四岁,什么都不懂,父亲说定就定了。”
贵妃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但后来沈墨卿亲自派人来说,要换人。”贺敏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他要的是臣女的妹妹贺芷兰。他说嫡长女太出挑了,不好掌控,嫡次女更合心意。臣女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幌子,一个替身——名义上挂着婚约,实际上要嫁过去的是臣女的妹妹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几息。
贵妃盯着贺敏看了好一会儿,目光里的霜慢慢化了一些,但没有完全化掉。
“你说的是真的?”
“臣女可以对天发誓。”贺敏举起右手,声音不大但很坚定,“臣女跟沈墨卿没有任何私情,从来没有。棋局上那盘棋是臣女第一次跟他正面交锋,之前连话都没说过几句。臣女不知道母妃听到的谣言是什么版本,但臣女可以告诉母妃——臣女在沈墨卿眼里,从来不是一个女人,是一个对手,一颗必须拔掉的钉子。”
贵妃沉默了。
贺敏说的每一句话都有逻辑,都能跟她知道的信息对上。她查过贺敏的底,知道婚约的事确实存在,也听说过沈墨卿“换人”的风声。但她一直以为那是沈墨卿在选择更合适的联姻对象,没想到真相是贺敏被当成了替身。
一个被当成替身的女人,会对把她当替身的男人有私情吗?
不可能。
贵妃心里那根刺松了一些,但没有完全拔出来。她在宫里待了二十年,见过太多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例子。她不是不信贺敏,是不敢全信。
“本宫会查。”贵妃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,喝了一口,眉头皱了一下,把杯子放下了,“在查清楚之前,你暂时留在宫里,不要出宫。”
贺敏的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留在宫里,不要出宫——这话听起来像是保护,实际上是软禁。贵妃在查清真相之前,不会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,也不会让她有机会跟沈墨卿有任何接触。这不是不信任,是谨慎。但谨慎本身就是一种不信任。
“臣女明白。”贺敏站起来,朝贵妃行了个礼,“臣女就在偏殿等着,哪里都不去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母妃,臣女说一句不该说的话。”贺敏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,听起来有些远,“臣女是被亲妹妹和摄政王联手害过的人。臣女比任何人都恨沈墨卿。臣女跟他之间,只有仇恨,没有私情。”
门在她身后关上了。
贵妃坐在榻上,手里捏着那杯凉茶,看着紧闭的门,很久没有动。
鹦鹉在笼子里扑棱了一下翅膀,叫了一声:“娘娘吉祥!娘娘吉祥!”
贵妃把凉茶泼在了窗台上。
贺敏回到偏殿的时候,青竹正急得团团转。
她把门关上,靠在门板上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心跳得很快,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像是刚打完一场仗,硝烟还没散,但已经顾不上收拾了。
“姑娘,贵妃娘娘怎么说?”青竹凑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她说要查。”贺敏睁开眼,走到书案前坐下,“在查清楚之前,让我留在宫里,不要出宫。”
青竹的脸白了一下。她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——不是保护,是软禁。
“姑娘,那咱们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贺敏拿起桌上那本没看完的书,翻到之前折角的那一页,继续看了起来。她的眼睛在字里行间移动,但青竹知道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,因为她的眉头一直皱着,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深了很多。
青竹不敢再问,退到一边站着,大气都不敢出。
贺敏看了一会儿书,把书放下了。她站起来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,冷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。院子里的梅花开得正盛,粉白色的花瓣在风中飘落,像是下了一场小小的雪。
妹妹这一招够狠。
不是狠在技术含量上——这种谣言粗糙得很,经不起查。狠在时机上,狠在点上。她选在太后刚被禁足、贵妃最敏感的时候,用“替身”这个关键词戳贵妃心里最脆弱的地方。贵妃这辈子最怕什么?最怕被人背叛。她能在宫里活二十年,靠的就是对身边人的绝对掌控。一旦她开始怀疑你,就算你是清白的,她也很难再像以前那样毫无保留地信任你。
贺敏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梅花瓣,花瓣薄得像纸,沾在她掌心里,粉白色的,中间有一点深红的蕊。她看着那片花瓣,看了几秒,然后吹了一口气,把它吹走了。
“青竹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查一下,浣衣局那个传话的小太监是谁的人。查到了不要动,先记下来。”
青竹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贺敏重新坐回书案前,打开那本蓝皮册子,翻到贺芷兰那一页。上面已经记了不少东西——血书、禁足、密信、绑架、沈墨卿联手。她在下面又添了一行字:散布替身谣言,离间我与贵妃。
写完之后她搁下笔,把册子合上,放进抽屉里锁好。钥匙挂在胸口,凉丝丝的,像是贴着皮肤的一小块冰。她低头看了一眼——钥匙露在衣领外面,银白色的,在烛光下泛着微弱的光。她把钥匙塞进衣领里面,塞到贴身的荷包里,然后再拍了拍,确认不会掉出来。
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,吹得窗棂呜呜作响。远处的宫道上传来巡逻侍卫的脚步声,整齐而沉闷,像是有人在用靴子敲打着地面。
贺敏站起来,走到炭盆边,伸手烤了烤火。炭盆里的火烧得很旺,橘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。
她把手翻了个面,烤了烤手背,指尖在火光的照射下透出一种淡淡的粉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