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嬷嬷的证词是贺敏手里最后一张牌，也是最硬的一张。
本来她不想这么快打出来，想留着以后用在更关键的地方。但妹妹这一刀捅得太准，准到她再不反击，贵妃心里的那根刺就要生根发芽了。刺一旦生了根，再拔就难了。
“青竹，去找孙嬷嬷。”贺敏把一张纸递给青竹，上面只写了几行字，是让孙嬷嬷作证的内容——婚约被换的经过、沈墨卿换人的原话、贺芷兰在其中扮演的角色。每一条都是事实，每一条都有孙嬷嬷这个见证人。“告诉她，我不需要她撒谎，只需要她把当年跟老太太一起经历的事再说一遍。说完之后，让她离开贺府，我给她在城外置一个庄子，够她养老。”
青竹接过纸，揣进怀里，又问：“姑娘，孙嬷嬷要是怕老太太怪罪，不肯说呢？”
“她会的。”贺敏的语气笃定，“她在贺府伺候了三十年，老太太对她不薄，但她没有儿女，没有依靠，老了以后怎么办？我给她一个庄子，就是给她一条后路。人到了她这个年纪，最怕的不是死，是无依无靠。”
青竹点了点头，转身去了。
当天下午，孙嬷嬷的证词就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。不是通过官府，不是通过告示，是通过茶馆、酒楼、胭脂铺、布庄这些地方的口口相传。贺敏的人像撒网一样，在京城各个角落同时撒了出去，不到半天，全城的人都在说同一件事。
“听说了吗？贺家那个二姑娘，为了攀附摄政王，把自己亲姐姐的婚约都给抢了！”
“不止呢，她还到处造谣说她姐姐跟摄政王有私情，其实是她自己贴上去的，摄政王根本看不上她！”
“啧啧啧，这种女人，心也太黑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，嫡次女抢嫡长女的婚约，这在咱们大周还是头一遭吧？说出去都丢人！”
议论像野火一样烧起来，烧得比之前的谣言更快、更猛。因为之前的谣言只是“贺敏跟沈墨卿有旧”，听起来像是一桩陈年旧事，大家听听就过了。但新传出来的故事有细节、有人证、有前因后果，像一个完整的话本子，听完就想往下接着听。
而故事里的反派——贺芷兰，成了所有人唾弃的对象。
在京城这种地方，你可以蠢，可以穷，可以丑，但你不能“心机深沉陷害亲姐”。京城的贵妇人们最恨的就是这种人，因为她们自己家里就有小妾、庶女，天天防着还来不及呢。听到贺芷兰的事，一个个义愤填膺，恨不得把这个名字钉在耻辱柱上。
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，贵妃正在吃午饭。
她今天没什么胃口，筷子夹了两口菜就放下了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茶是刚沏的，烫得她眉头皱了一下。身边的宫女端着茶盘站着，大气不敢出。
“娘娘，外头出了一桩新鲜事。”一个太监从外面小跑着进来，跪在地上，把京城里新传开的议论一五一十地说了。
贵妃听完，茶碗端在手里，半天没放下。
“孙嬷嬷？贺老夫人身边的那个孙嬷嬷？”贵妃放下茶碗，目光变得锐利起来，“她作证说婚约是沈墨卿主动换的，贺敏从头到尾都是受害者？”
“是。奴婢打听了，孙嬷嬷是贺老夫人身边伺候了三十年的老人，她说的话，京城里的人都很信服。”
贵妃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。她在想事情，想得很深，深到眉头都皱成了一个疙瘩。
谣言刚出来的时候，她确实对贺敏起了疑心。不是因为她不信贺敏，是因为她太清楚沈墨卿的手段了——那个人最擅长的就是通过女人来操纵权力。如果贺敏真的跟他有过婚约，谁敢保证她心里没有一丝旧情？
但现在新消息来了。
婚约是被换的，贺敏是被抛弃的那个。被抛弃的女人对抛弃她的男人，会有什么旧情？只有恨。
再加上她暗中调查的结果——贺芷兰最近确实频繁出入摄政王府，沈墨卿也确实在宫中散布过关于贺敏的谣言。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：贺敏是清白的，被陷害的，而真正的幕后黑手是她那个看起来乖巧懂事的妹妹。
“去请县主过来。”贵妃开口，语气比昨天松快了不少。
贺敏来的时候，换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，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挽着，脸上脂粉未施，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。她的表情很平静，既没有委屈，也没有得意，就像昨天被质问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。
这种态度反而让贵妃更放心了——一个心里有鬼的人，不会这么坦然。
“坐。”贵妃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贺敏坐下了。
贵妃看着她，沉默了几息，然后开口：“本宫错怪你了。”
四个字，不多，但从贵妃嘴里说出来不容易。她做了二十年的贵妃，从来不向任何人低头，也从来不认错。今天认了，是因为心里确实过意不去。
贺敏低下头：“母妃言重了。换了谁处在这个位置上，都会起疑心。臣女不怪母妃。”
贵妃伸手握住了贺敏的手，握得很紧。她的手比贺敏的手凉一些，指尖有些粗糙——这是常年拿团扇、拿笔、拿佛珠磨出来的。她拍了拍贺敏的手背，像是在安抚，又像是在承诺。
“本宫信你。”贵妃的声音不高，但语气很重，“谁再敢嚼舌根，本宫绝不轻饶。”
贺敏的眼眶红了一下，但没有哭。她反握住贵妃的手，轻轻捏了一下，松开。这个动作很轻，轻到几乎感觉不到，但贵妃感觉到了。她看着贺敏的眼睛，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——有委屈，有感激，还有一种很克制的、不轻易示人的脆弱。
“母妃，臣女有一件事想跟您说。”贺敏收回手，坐直了身子，“散布谣言的人，是臣女的妹妹贺芷兰。她现在跟沈墨卿联手了，沈墨卿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。这次的谣言，就是沈墨卿在背后指使的。”
贵妃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她想离间臣女跟母妃的关系，让母妃不再信任臣女。只要母妃跟臣女生了嫌隙，沈墨卿就有机可乘。”贺敏的声音平静，但每个字都像一把刀，精准地剖开了整件事的内核，“沈墨卿知道，他正面打不过母妃，只能从暗处下手。他打不动母妃，就打在母妃身边最亲近的人身上。”
贵妃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下来。
她不是没想到这一层，但从贺敏嘴里说出来，还是让她后背一凉。沈墨卿这个人，太阴了。他不跟你正面打，他跟你玩阴的。你以为你在战场上跟他对垒，其实他早就绕到了你的后方，在挖你的墙脚。
“你妹妹今年多大？”贵妃忽然问。
“十三。”贺敏说。
“十三岁就这么狠，长大还了得？”贵妃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寒意，“本宫在宫里见过不少心狠手辣的人，但十三岁就敢玩这种手段的，还真不多见。”
贺敏没有接话。她不会在贵妃面前说妹妹的坏话——那是落井下石，落一个十三岁姑娘的井，传出去不好听。但她也不需要说，贵妃自己会想明白的。
与此同时，贺府兰香阁。
贺芷兰把自己关在屋里已经整整一天了。
翠儿送进去的饭菜原封不动地端出来，粥凉了，菜硬了，筷子摆在哪一格还是哪一格。翠儿敲门喊了好几声，里面只回了一句“滚”，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一个十三岁的姑娘，像是一个被关了很久的囚犯。
消息是中午传进府的。门房的小厮从外头回来，嘴里嘀咕着“二姑娘这下完了”，被婆子听见了，婆子又传给了丫鬟，丫鬟又传给了翠儿。翠儿听完，腿都软了，扶着墙才没倒下去。
她不知道大姑娘是怎么做到的，但她知道二姑娘这次是真的输了。不是输了一城一池，是输了整场仗。京城里的人现在提起“贺芷兰”三个字，不是摇头就是撇嘴，那种表情比骂人还让人难受。
贺芷兰坐在妆台前，看着铜镜里的自己。
镜子里的人脸色蜡黄，眼眶红肿，嘴唇干裂起皮，头发乱得像鸟窝。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，指尖触到粗糙的皮肤，像砂纸一样。她以前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这身皮囊——白嫩的、光滑的、吹弹可破的。现在这层皮还是她的，但好像已经不值钱了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她喃喃自语，声音轻得像蚊子叫，“为什么所有人都帮她……”
她想不通。她明明是照着沈墨卿的指示做的，每一步都算好了，时机选得恰到好处，谣言的内容也滴水不漏。她以为这一刀至少能在贵妃和贺敏之间撕开一道口子，哪怕只是一道小口子，也够她往里灌毒药了。
可贺敏只用了一天就把这道口子缝上了，还缝得比原来更结实。
“二姑娘。”翠儿在外面轻轻敲了敲门，“老太太让人传话来，说让您去松鹤院一趟。”
贺芷兰没有动。
“二姑娘？”翠儿又喊了一声。
“知道了。”贺芷兰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，闷闷的，像隔了一层棉被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衣架前，取下一件衣裳。衣裳是银红色的，她最喜欢的那件，刚做的，只穿过一次。她把衣裳举到眼前看了看，然后慢慢放下了，换了一件灰扑扑的旧褙子。银红色的那件被扔在床上，皱成一团，像一朵被人踩过的花。
她换了衣裳，对着铜镜照了照，又坐下了。
没有动。
翠儿在外面等了很久，没等到人出来。她又敲了敲门，里面没有回应。她推开门，看见贺芷兰坐在妆台前，对着铜镜，一动不动。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，跟几天前判若两人——不是老了，是塌了。整张脸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空了，只剩下一层皮撑在那里。
“二姑娘，老太太该等急了。”
贺芷兰慢慢站起来，扶着妆台，一步一步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她忽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屋子——妆台、床铺、书架、衣柜，每一样东西都在原来的位置，但看起来都不像是她的了。
她收回目光，走了出去。
翠儿跟在后面，低着头，手里捏着一张小小的纸条。纸条是青竹刚才塞给她的，上面只有四个字：一切照旧。她把纸条攥在手心里，攥得紧紧的，手心的汗把墨迹洇湿了，四个字变成了四团模糊的墨团。
贺芷兰走在前面，步子很慢，脊背挺得很直，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硬撑着弹回来的竹子。但翠儿能看出来，这根竹子已经裂了，从里面裂的，外面看不出来，一碰就碎。
穿过回廊的时候，迎面碰上了几个丫鬟。丫鬟们看见贺芷兰，齐刷刷地低下头让到一边，等她们走过去了，才抬起头，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。那个眼神里没有同情，没有怜悯，只有一种——“原来她就是贺家二姑娘啊，啧啧。”
贺芷兰的脚步顿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松鹤院的门在眼前越来越近。门口的灯笼已经点上了，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上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像一个黑色的、瘦长的幽灵，无声无息地滑过地面。
翠儿在后面走着，手里的纸条已经被她揉成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纸团，塞进了袖子里。她加快脚步，跟上了贺芷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