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墨卿砸东西的习惯是最近才养成的。
以前他不砸。他这个人天生冷静,冷静到让人觉得他不是人,是一块包着人皮的寒冰。批折子的时候冷静,杀人也冷静,连当年先帝驾崩、满朝文武哭成一片的时候,他站在那儿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像一尊玉雕。
但这几天,他砸了两次东西了。
第一次是秦将军死的那天晚上,他把书房砸了个稀烂。第二次是今天——比第一次更狠,因为第一次砸的是死物,今天他差点砸了活人。
“王爷,城里的舆论已经控制不住了。”跪在地上的是王府的幕僚李怀远,他的声音在发抖,不是因为怕沈墨卿,是因为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会让沈墨卿更怒,“现在满京城都在说……说二姑娘陷害嫡姐、攀附权贵,说王爷您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沈墨卿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冷得像冬天的风。
“说王爷您看走了眼,选了一个不知廉耻的女人当棋子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三个呼吸的时间。
李怀远跪在地上,低着头,不敢看沈墨卿的脸。他听见沈墨卿站起来的声音,听见靴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,听见酒杯被端起来又放下的声音。然后是一阵很长的沉默,长到他以为沈墨卿已经走了。
“贺敏。”沈墨卿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,语气不像是在叫一个人,像是在念一道咒语。
他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,酒杯空了,他没有放下,而是握在手心里,慢慢地旋转着。酒是凉的,凉意透过杯壁渗进掌心,像握着一块冰。
“她必须死。”沈墨卿把酒杯放在桌上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宣判,“不能再让她活着。本王亲自下令。”
李怀远猛地抬起头:“王爷,贺敏现在住在宫里,贵妃把永宁宫守得铁桶一般,咱们的人进不去。”
“进不去就等她出来。”沈墨卿转过身,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张京城舆图,目光落在皇宫的位置上,“她不可能在宫里住一辈子。总会有出宫的时候。在那之前,本王要你准备好。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提笔蘸墨,写下了一个名字和一行小字。墨迹还没干,他把纸递给李怀远:“去办。”
李怀远接过纸,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纸上写的是“死士六人”,后面跟着一长串要求——武功要高、不能有家眷、事成之后自行了断。这是最狠的那种刺杀,不留活口,不留线索,查无可查。
“王爷,要不要再考虑一下?贺敏现在风头正盛,如果她死在宫里,贵妃那边——”
“本王说了,她必须死。”沈墨卿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,“本王不是在跟你商量,是在给你命令。去办。”
李怀远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,退了出去。
书房外面,赵管家正端着一碗参汤经过,跟李怀远打了个照面。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,没有说话,错身而过。赵管家端着参汤继续往前走,步子不急不慢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但他的手在发抖——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他听见了“死士六人”四个字。
他走进书房,把参汤放在桌上,垂手站着,等沈墨卿吩咐。沈墨卿没有看他,目光还挂在舆图上,手指在皇宫的位置上轻轻叩着。
“王爷,参汤趁热喝。”赵管家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。
沈墨卿没有应声。
赵管家不敢再说话,低着头退出了书房。他快步走回自己的屋子,关上门,从床板下面摸出纸笔,手抖得厉害,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字——王爷要派死士杀你,六人,时间未定,千万小心。
他把纸条折成一个小方块,塞进鞋底的夹层里,然后穿好鞋,若无其事地出了门。他的心跳得很快,快到他能听见自己的脉搏在太阳穴上突突地跳。但他走得稳,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,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轻。
纸条送到贺敏手里的时候,是当天晚上。
青竹从外面进来,脸色白得像纸,把手里的纸条递给贺敏,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:“姑娘,赵管家送来的。”
贺敏接过纸条,打开看了一眼。
六人。死士。时间未定。
她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,纸页卷曲、发黑、化成灰烬,灰烬落在银制的小碟子里,她用茶碗盖住了。动作很慢,很稳,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做的小事。
“让宫里的侍卫加倍。”贺敏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收到死亡威胁的人,“尤其是永宁宫周围,每个入口都要有人守着。我这几天不出偏殿,哪儿都不去。”
青竹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:“姑娘,要不咱们跟贵妃娘娘说,让她再多调些人来?”
“不用。”贺敏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,往外看了一眼。院子里的梅花已经落了大半,地上铺了一层粉白色的花瓣,像是下了一场小雪。月光照在花瓣上,反射出一种淡淡的银白色,像是地上铺了一层霜。“贵妃已经加了守卫,再加就过了,反而会引起太后的注意。沈墨卿派死士,说明他急了。急了的人容易出错。”
青竹咬了咬嘴唇,没再说话,转身出去传话了。
贺敏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梅花。风一吹,又有几片花瓣飘落下来,飘飘悠悠的,像几个没有方向的灵魂。她伸手接住了一片,花瓣薄得像纸,沾在她掌心里,粉白色的,边缘已经枯了,卷曲着,像一只小小的、蜷缩着的手。
她把花瓣放在窗台上,关上窗户,走到书案前坐下。
死士六人。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。
沈墨卿这是要玩真的了。之前他派人绑架、派人在宫中埋伏,那些都是借刀杀人,他可以装作不知情,可以推给别人。但这次不一样——他亲自下令,用的是自己的死士,这是把他的名字直接写在了刀上。
这说明他已经不在乎了。不在乎会不会被查到,不在乎后果,不在乎任何人。他只要她死。
“姑娘,侍卫已经加倍了。”青竹从外面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粥,“您吃点东西吧,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半碗汤。”
贺敏接过粥碗,用小勺搅了搅,粥是粳米熬的,稠稠的,上面浮着一层米油。她低头喝了一口,烫得舌尖发麻,但她没有停下来,又喝了一口,第三口。粥没什么味道,但她喝得很慢,像是在数着米粒,一粒一粒地咽下去。
青竹站在旁边,看着她喝粥的样子,心里难受得要命。姑娘从来不把害怕写在脸上,但她知道姑娘怕——不是怕死,是怕死得没有价值,怕上辈子的悲剧重演。
“青竹。”
“在。”
“让赵管家继续打探,问清楚具体时间。同时告诉咱们的人,这几天全部隐身,不要有任何动作,不要让沈墨卿抓住任何把柄。”贺敏把空碗递回去,用帕子擦了擦嘴角,“沈墨卿怒了,这是好事。他越怒,破绽越多。一个愤怒的人,是没有耐心的。没有耐心的人,做不成大事。”
青竹接过碗,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贺敏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她的脑子里在画一张图——沈墨卿的王府、宫里的布局、死士可能埋伏的路线、贵妃宫周围的每个入口、每个死角。她把自己放在沈墨卿的位置上,想象着他会怎么安排这六个人,会在什么时候动手,会用什么方式。
但她想不出来,因为信息太少了。
赵管家只知道了“六人”和“时间未定”,说明沈墨卿这次的保密工作做得比之前都好。他甚至没有告诉赵管家——赵管家是他最信任的人,他都瞒着。这说明沈墨卿这次的决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大。
她睁开眼,目光落在桌上的烛台上。烛火跳了一下,在墙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子。她盯着那片影子看了很久,久到眼睛开始发酸,才移开视线。
窗外传来侍卫换岗的口令声,短促而有力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甲胄碰撞的声音、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、刀鞘碰在腰带上的声音,混在一起,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。
贺敏站起来,走到床边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剪刀。剪刀是她一直放在那里的,银白色的刀身,锋利的刃口,在烛光下泛着冷光。她握了握剪刀的手柄,感受了一下它的重量,然后把它放回了枕头底下。
她躺下来,面朝床顶,看着头顶的横梁。横梁上有一道裂缝,从东墙一直裂到西墙,跟她在贺府房间里看到的那道裂缝很像。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,久到眼皮开始发沉。
但她没有睡着。
她在等。
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,吹得窗棂呜呜作响,像是什么东西在哭。远处传来一声猫叫,又长又凄厉,像是被什么东西踩了尾巴。贺敏翻了个身,面朝墙壁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被子里有阳光的味道,是青竹白天晒过的,暖烘烘的,像被人抱了一下。
她闭上眼睛,呼吸慢慢变得均匀。
但她没有睡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