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轿帘落下，隔绝了外面那家丁讥诮的视线。轿子起行，晃晃悠悠，穿街过巷。姜离靠在冰冷的轿壁上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卷被戳破的图纸。苏府……那个名义上的“家”。
轿子从侧门进了苏府，没走正路，直接抬到了一处偏僻小院的角门外。那家丁掀开轿帘，语气依旧不善：“大小姐，到了，老爷在正厅等您。”
姜离下轿，抬眼打量。这院子她记忆里有，是原主生母生前住过的偏僻小院，早已荒废。苏青选在这里见她，意思再明白不过——提醒她，也威胁她。
正厅的门虚掩着。她推门进去，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扑面而来。厅内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，苏青背对着门，负手站在一幅早已褪色的旧画前。听见动静，他转过身。
苏青年近五旬，保养得宜，面容清癯，一双眼睛却透着精明的冷光。他穿着家常的深色锦袍，目光在姜离身上扫过，没有半分父女久别重逢的温情，只有审视和估量。
“关门。”他声音平淡。
姜离反手合上门。厅内更暗了。
“图呢？”苏青开门见山，没有任何寒暄。
姜离从袖中取出那卷图纸，递过去。苏青接过，就着昏暗的灯光迅速展开，目光锐利地扫过图上标注。他看得很快，手指在几处关键位置点了点，眉头微微皱起，似乎有些疑虑，但最终没说什么，将图纸仔细卷好，收入自己怀中。
“王爷近日动向如何？可曾与军中旧部频繁联络？府中可有异常人员出入？”苏青一连串发问，语气急促。
姜离垂着眼：“女儿刚入府，诸多不便，尚未探得太多。”
苏青冷哼一声，走近两步，压低声音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胁迫：“你生母的牌位，还在祠堂最角落蒙尘。你若还想她死后得享几分香火，就给我盯紧萧重！他的一举一动，见了什么人，说了什么话，尤其是兵权相关，必须一字不漏报与我知！”
他盯着姜离苍白的脸，语气放缓，却更显冷酷：“离儿，为父也是为你好。陛下对摄政王早已不满，萧重倒台是迟早的事。你如今是他明媒正娶的王妃，若不能早早立功，划清界限，将来必受牵连。只有为父，只有苏家，才是你真正的依靠。”
姜离抬起眼，静静看着他。油灯的光在她眼底跳跃，看不清情绪。
就在这时，厅门被轻轻叩响，一个温婉的女声传来：“老爷，妾身炖了养颜汤，给离儿补补身子。”
柳氏端着托盘走了进来。她穿着藕荷色衣裙，妆容精致，笑容得体，看向姜离的眼神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阴冷。她将托盘放在桌上，亲手端起那碗热气腾腾的汤，递向姜离：“离儿，在王府受苦了，快趁热喝了吧。”
汤碗是上好的白瓷，碗沿细腻。姜离伸手去接，指尖刚触到碗壁，系统轻微的提示音在脑中响起，同时，她敏锐地感知到碗口边缘有一圈极细微的、不同于瓷质的颗粒感。
药粉。慢性致幻类药物，长期服用会精神涣散，逐渐痴傻。
柳氏笑容不变，眼神却紧盯着姜离的手。
姜离手腕几不可察地一抖，那碗滚烫的汤药并未朝她自己泼来，而是划过一个刁钻的弧度，精准无比地、满满一碗，全数泼在了苏青身前——那件他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深紫色朝服前襟上。
“啊！”柳氏短促地惊叫一声。
“你！”苏青猛地后退一步，滚烫的汤药浸透衣料，烫得他皮肉一痛，更让他怒不可遏的是朝服上迅速晕开的大片污渍！这朝服是他今日上朝所穿，象征官身体面！
“混账东西！”苏青勃然大怒，抬手就要朝姜离脸上掴去。
就在他手掌扬起的瞬间，姜离动了。她非但没有躲，反而迎上半步，右手抡圆了，用尽全身力气，狠狠一巴掌先扇在了苏青脸上！
“啪！”
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空旷的旧厅里回荡。苏青被打得头猛地一偏，脸上迅速浮起清晰的五指红印，整个人都懵了，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。
柳氏也惊呆了，张着嘴说不出话。
姜离没停。左手反手又是一记耳光，抽在苏青另一边脸上。“啪！”接着右手再次扬起，第三巴掌紧随而至，结结实实扇在苏青已经红肿的嘴角！
“噗！”苏青被打得踉跄后退，撞在桌子上，嘴角渗出一缕血丝。他头晕目眩，耳朵嗡嗡作响，半边脸火辣辣地疼，更多的是滔天的屈辱和暴怒。“你……你敢……”
“来人！快来人！大小姐疯了！按住她！”柳氏终于反应过来，尖声叫喊。
厅门被猛地撞开，两个早就候在外面的健壮护卫冲了进来，直扑姜离。
姜离迅速后退一步，手伸入怀中，再抽出时，已高举一物——那是一支三寸余长、通体黝黑、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玄铁令箭，箭身刻着繁复的蟠龙纹，箭簇锋锐，在昏暗光线下透着森然寒意。
“摄政王玄铁令在此！”姜离声音清亮，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肃穆，她举着令箭，直指捂着脸、又惊又怒的苏青，“王爷临行前特意交代！苏大人印堂发黑，气息浑浊，必有妖蚊作祟，叮咬心神，恐损官运，危及根本！臣妾方才那三巴掌，乃是为父亲祛邪！打的是那附身的妖蚊！”
她目光扫过僵住的护卫和目瞪口呆的柳氏，厉声道：“王爷法旨，祛邪之事，旁人不得干扰！尔等谁敢上前，便是对抗王命，庇护妖邪！”
护卫们看着那枚代表着摄政王亲临、可先斩后奏的玄铁令箭，硬生生刹住了脚步，面面相觑，不敢再动。
苏青气得浑身发抖，指着姜离，手指都在颤：“胡……胡言乱语！什么妖蚊！萧重他……他岂会……”
“父亲不信？”姜离放下令箭，神情转为忧虑，甚至带着点痛心疾首，“您自己摸摸额头，是否隐隐发胀？看看这厅内，是否觉得气息格外沉滞？那妖蚊最喜叮咬心神不定、气血有亏之人，父亲为朝廷操劳，忧思过重，正是其最佳目标啊！王爷精通玄术，断不会看错。女儿虽不忍对父亲动手，但为了父亲安危，为了苏家气运，不得不遵王命行事啊！”
她一番话说得又快又响，情真意切，仿佛真是那么回事。
***
苏府对面，隔了一条街的茶楼二层，临街的雅间窗户开着一线。
萧重已换了一身毫不起眼的青灰色布袍，脸上做了些修饰，掩去了过于锋锐的眉眼，像个寻常的富商。他坐在窗边阴影里，慢慢喝着茶。
影七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，低声禀报：“王爷，苏青屏退左右，在旧厅见面。王妃递了图。苏青以生母牌位胁迫王妃继续监视您。其继母柳氏端上掺了‘迷心散’的汤药。”
萧重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，没说话。
影七继续道：“王妃将汤药泼在了苏青朝服上。苏青欲动手，王妃……抢先连扇了苏青三个耳光。”
“……”萧重抬眼。
“苏家护卫欲上前，王妃亮出了您的玄铁令。”影七的声音里也带了一丝极淡的古怪，“王妃声称，您看出苏青印堂发黑，有妖蚊作祟，她是在为父祛邪。”
“咔嚓。”
萧重手中的薄胎瓷杯，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细缝。温热的茶水顺着裂缝渗出，浸湿了他的指尖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甚至眼神都依旧平静，只是周身的气息，在那一瞬间，沉冷了下去。雅间里的温度仿佛骤降。
影七屏息垂首。
萧重慢慢放下裂开的茶杯，拿起布巾，一点点擦着手指上的水渍。动作很慢，很仔细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开口，声音听不出喜怒，却让影七头皮微微发麻。
“妖蚊……祛邪……”
他擦干净最后一根手指，将布巾扔在桌上，目光投向苏府那隐约可见的旧厅方向，眸色深得不见底。
“她倒是……很会借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