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敏踏出偏殿的那一刻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不安。
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。永宁宫的廊道上点着灯,橘黄色的光把每一根柱子都照得清清楚楚。远处有侍卫巡逻的脚步声,整齐而沉闷,跟平时没什么两样。连风都是老样子,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冬天特有的干燥和冷。
但她就是觉得不对。
这种直觉救过她很多次了。上辈子临死前她没有这种直觉,所以死了。这辈子她学会了相信它——每次心里发毛的时候,一定有东西不对。
“青竹,走慢点。”贺敏放慢了脚步,压低声音。
青竹愣了一下,但没问为什么,跟着放慢了步子。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光照在面前一小块地上,青石板上的裂缝和青苔都看得清清楚楚。
从偏殿到贵妃的正殿要经过一条大约三十步长的回廊。回廊两边是半人高的栏杆,栏杆外面是枯败的花圃,冬天没什么花,只剩下一片黑乎乎的土地和几株光秃秃的灌木。回廊的尽头是一道月洞门,过了月洞门就是正殿的院子。
贺敏走到回廊中段的时候,那种不安的感觉达到了顶点。
她已经能闻到杀气了。
不是夸张的那种“杀气”,是实实在在的气味——铁器的腥味,还有人的汗味,混在一起,被冬天的冷风压缩成一道细细的线,飘进她的鼻腔。
“青竹,回去!”贺敏猛地转身,把青竹往后一推。
青竹踉跄了两步,灯笼脱手飞出去,在地上弹了两下,灭了。
就在灯笼灭掉的那一瞬,黑暗中冲出了六个人。
黑衣,黑巾蒙面,手里清一色的短刀。他们没有喊叫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,像六条黑色的蛇从暗处窜出来,刀锋在月光下闪着冷光。
第一刀砍向贺敏的面门。
贺敏往后一仰,刀锋从她鼻尖上方划过,削断了几根发丝。她的身体重心后移,几乎贴到了地面上,然后借着腰力弹回来,右手摸到了头上的发簪。银簪,尖头磨得很利,是她出门必带的东西。
她没有用簪子去刺——距离不够。她做了一件刺客们没想到的事——她把簪子当飞镖扔了出去。
银簪在空中旋转着,精准地扎进了离她最近的那个刺客的眼睛。那人惨叫一声,刀脱手,双手捂住脸,血从指缝间涌出来,在月光下发黑。他的身体晃了两下,像一棵被砍了根的树,轰然倒下。
剩下的五个刺客顿了一下。
就是这一下,够贺敏捡起地上那把刀了。
刀比她在破庙里用过的那把短刀重一些,刀身也更长,握在手里沉甸甸的。她双手握刀,刀尖朝前,身体微侧,重心下沉。这个姿势她在现代练过上百遍——虽然那时候用的是木刀,但肌肉记忆还在,刻在骨头里的东西,不会因为换了个身体就丢了。
第二个刺客冲上来,刀从右侧砍来。贺敏没有挡,她侧身让过刀锋,同时手里的刀从下往上撩起,刀锋从小腹一直划到胸口,布料裂开的声音和皮肉被割开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。那人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伤口,嘴巴张了张,没发出声音,双膝一软跪了下去。
第三个和第四个同时冲上来,一左一右。贺敏知道自己挡不住两个方向,她没有试图同时挡,而是直接往前冲,从两人中间穿过去。她冲出去的时候手里的刀横着扫出去,刀锋划过左边那人的腰侧,又借着惯性砍进了右边那人的大腿。两个人同时倒地,一个捂着腰,一个抱着腿,在血泊中翻滚。
不到十个呼吸,六个人倒了四个。
剩下的两个对视了一眼,没有退。他们是死士,训练的时候就被灌输了一个观念——任务失败就是死,回去也是死,不如死在战场上。两个人同时扑上来,这次没有用刀,一个人扑向贺敏的下盘,另一个人从侧面砍向她的脖子。
贺敏一脚踢开扑向自己下盘的人,但已经来不及挡另一把刀了。
刀锋朝她的脖子砍来,贺敏能感觉到刀风刮过皮肤的那种凉意。她以为自己这次至少要见血了——
一个人影从侧面扑过来,挡在了她和刀锋之间。
“青竹!”
刀锋划开了青竹的手臂,不是割,是劈。青竹的左臂从肘部到手腕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,血瞬间涌出来,把整条袖子染成了深红色。青竹惨叫了一声,身体软了下去,但还是死死地挡在贺敏面前,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抓着刺客的衣襟,不让他再往前一步。
那个被踢开的刺客已经爬起来了,举刀朝贺敏背后刺来。
贺敏没有给他机会。她把青竹往后一拉,手里的刀从下往上捅进了那个刺客的腹部。刀身没入一半,她用力一转,那人闷哼一声,身体僵住了,刀从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剩下的最后一个刺客看见倒了一地的同伴,终于怕了。他往后退了两步,转身就跑,几步就消失在了黑暗中。
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回廊上一片狼藉。三具尸体,还有三个受伤的——两个在地上翻滚呻吟,一个被刺中眼睛的已经不动了。血到处都是,青石板上,栏杆上,柱子上,暗红色的一大片一大片,在月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、黑黝黝的光。
贺敏蹲下来,把青竹扶起来。青竹的左臂已经被血浸透了,血顺着手指往下滴,一滴一滴的,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小的血花。她的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,但眼睛还睁着。
“姑娘……你没事吧……”青竹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听不见。
“我没事。”贺敏扯下自己的衣襟,缠在青竹的手臂上,用力勒紧止血。她的动作很快,很利落,但她的手在发抖——不是因为后怕,是因为青竹的血沾在她手上,温热的,黏糊糊的,像是什么活的东西在她指尖蠕动。
“青竹你撑着,我马上叫太医。”
青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想说什么,但嘴唇哆嗦了半天什么都没说出来,头一歪,晕了过去。
贵妃几乎是跑着过来的。
她刚吃了药准备歇下,听见外面的动静,鞋都没穿好就跑出来了。看见回廊上的场景,她的脸一下子白了——不是害怕的白,是那种“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”的白。三具尸体,一地的血,贺敏浑身是血地蹲在青竹身边,手里还握着那把滴着血的刀。
“你没事吧?”贵妃一把抓住贺敏的肩膀,上下打量了一遍,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臣女没事。”贺敏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了生死搏杀的人,“但青竹受伤了,需要太医。”
贵妃转身对身后的太监吼道:“传太医!快传太医!”
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。贵妃蹲下来,看了一眼青竹的伤口,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。她不是没见过血,宫里什么血腥的事她没见过?但青竹这个伤口不一样——这个伤口是替贺敏挡的。
“你身边的人,都是好样的。”贵妃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,站起来,对身后的侍卫说,“封锁宫门,全宫搜捕,刺客一定还在宫里,掘地三尺也要给本宫挖出来!”
侍卫们应了一声,分头去了。
贺敏站起来,把手里的刀扔在地上。刀落地的声音很脆,像是敲了一下钟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上全是血,青竹的血,刺客的血,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
她蹲下来,从地上捡起那把刀,又放下来了。
贵妃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月光下,贺敏的脸被血迹和汗水糊得不成样子,但那双眼睛还亮着,亮得有些不正常。
“沈墨卿疯了。”贵妃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贺敏一个人能听见。
贺敏抬起头,看着贵妃的眼睛,嘴角弯了一下。那不是一个笑,是一种比笑更冷的东西——是刀锋在磨刀石上划过之后,留下的那道银白色的、闪着光的痕迹。
“他很快就会知道,”贺敏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我比他想象的难杀得多。”
太医来得很快,是赵太医,跟上次宫墙刺杀时同一个。他看见青竹的伤口,二话不说,剪开袖子就开始清洗缝合。青竹已经晕过去了,但缝针的时候还是疼得眉头紧皱,嘴唇咬出了血。
贺敏站在旁边看着,一句话都没说。
赵太医缝完了最后一针,用白布包扎好,站起来擦了擦额头的汗:“伤口很深,但没有伤到骨头。养上一个月,不要沾水,不要用力,应该能恢复。”
“多谢赵太医。”贺敏的声音有些哑。
赵太医看了看她,欲言又止,最终什么都没说,提着药箱走了。
贵妃让人把青竹抬到偏殿去歇着,又让人把死去的三个刺客抬走了。受伤的两个被拖下去审问,但贺敏知道审不出什么——沈墨卿的死士,嘴里都藏着毒囊,等他们醒了第一件事就是咬毒自尽。她蹲下来,从地上捡起那把刀,用青竹掉在地上的帕子把刀上的血擦干净,刀身上倒映着月光,亮得刺眼。
她盯着刀身上自己的倒影看了几秒,那个倒影满脸是血,头发散乱,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什么鬼东西。
“姑娘!”青竹从偏殿里跑出来,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白布,脸色还是白的,但眼睛已经恢复了神采。她刚才只是晕血,缝完针就醒了,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贺敏。
“你怎么跑出来了?”贺敏皱眉,“回去躺着。”
“奴婢没事。”青竹倔强地站着,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拉住贺敏的袖子,“姑娘,您的手在流血。”
贺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虎口裂了一道口子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划的,血已经干了,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。她看了一眼就不看了。这点伤跟青竹手臂上那道口子比起来,什么都不是。
远处传来侍卫搜捕的声音,脚步声、口令声、敲门声混在一起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嘈杂。贺敏站在回廊上,月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条黑色的河流,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她低头看着青竹手臂上渗出的血迹,白布已经被血洇湿了一小块,粉红色的,像一朵刚开的梅花。
“下次不要再挡了。”贺敏说。
青竹摇了摇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