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竹受伤的第二天早上,贺敏去了贵妃的正殿。
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,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挽着,脸上没有涂脂粉,眼下的乌青遮都遮不住——她一夜没睡。青竹的伤口半夜又渗了一次血,赵太医被叫来重新包扎,折腾到天亮才消停。贺敏一直在旁边看着,没有合眼。
贵妃也一夜没睡。
她坐在暖阁的榻上,面前的茶已经换了三遍,每一遍都是喝了一口就放下。她的脸色很不好看,不是苍白,是一种青灰色的、像是瓷器上出现了裂纹的那种不好看。鹦鹉在笼子里扑棱着翅膀,叫了一声“娘娘吉祥”,她连看都没看一眼。
“母妃。”贺敏走进来,行了个礼,在贵妃对面坐下。
贵妃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,没有问“你没事吧”这种废话。贺敏站在这里,就是最好的回答。
“臣女有一件事想跟母妃商量。”贺敏的语气不急不慢,像是在说一件日常小事,“刺杀的事,不宜闹得太大。”
贵妃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闹大了,沈墨卿会狗急跳墙。他现在只是派刺客,如果他觉得事情要败露了,他会做更疯狂的事。”贺敏端起桌上的一杯茶,茶已经凉了,她喝了一口,苦味在舌尖上散开,“但臣女的意思是,不宜太大,不是不闹。这件事必须让皇帝知道,必须让皇帝知道沈墨卿的手伸到了宫里,伸到了母妃的身边。”
贵妃的手指在榻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她明白了贺敏的意思。这不是在告状,这是在给沈墨卿上眼药。刺客没抓到活口,查不到沈墨卿头上,但可以让皇帝心里种下一颗种子——沈墨卿这个人,连宫里都敢动手,他的野心到底有多大?
“本宫这就去见皇上。”贵妃站起来,整了整衣冠,带着宫女太监去了养心殿。
贺敏没有跟去。她留在永宁宫,坐在廊下的椅子上,晒着冬天稀薄的太阳。阳光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,但她没有进屋,就那么坐着,手里捧着一杯热茶,一口一口地喝着。
养心殿里,皇帝正在喝药。
他今天的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一些,能坐起来了,靠在枕头上,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,皱着眉头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。看见贵妃进来,他把药碗放下,用帕子擦了擦嘴角,苦笑了一下:“又出什么事了?”
贵妃跪在地上,没有起来。
“皇上,有人在臣妾的宫里行刺。”贵妃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含着冰,“刺客六人,臣妾宫里的丫鬟受了重伤,贺敏差点没命。皇上,这不是在杀贺敏,这是在打臣妾的脸。臣妾在宫里住了二十年,从来没有人在臣妾的眼皮底下动过刀。”
皇帝的脸色变了。
他放下帕子,坐直了身子,目光变得锐利起来:“查出来是谁的人了没有?”
“刺客死了三个,逃了三个。活着的两个被抓的时候咬毒自尽了,什么都没问出来。”贵妃抬起头,看着皇帝的眼睛,“皇上,能在宫里安排六个人进来,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。”
皇帝沉默了。
他当然知道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。宫里的侍卫、宫门的检查、各处的巡查,都是层层设防的。能一次性把六个人塞进来,而且塞到永宁宫这种地方,说明这个人对宫里的布防了如指掌,说明这个人在宫里有人。
“你觉得是谁?”皇帝的声音低了下去。
贵妃没有直接回答。她低下头,声音变得更低了:“臣妾不敢妄加揣测。但臣妾听说,摄政王最近对贺敏恨之入骨,因为贺敏帮臣妾换掉了城防营的统领。”
皇帝的手指在被面上慢慢攥紧了。
城防营换将的事是他亲自批的,贵妃提的,贺敏背后推动的。那天贵妃来说的时候,他就知道这不是贵妃的主意——贵妃对城防的事不感兴趣,一定是有人在替她谋划。贺敏这个人,他越来越看不懂了。一个女人,能做男人的事,能杀武将,能布局朝堂,现在又被沈墨卿当成眼中钉肉中刺。
一个让沈墨卿恨之入骨的人,一定是沈墨卿最怕的人。
“传沈墨卿。”皇帝的声音不大,但语气里有一种很少见的东西——冷。
沈墨卿来得很快。
他从摄政王府到皇宫,骑马只需要一盏茶的功夫。他今天穿了一件玄色的蟒袍,腰系白玉带,头发束得一丝不苟,整个人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——清冷,从容,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玉。
他走进养心殿,跪下行礼:“臣参见皇上。”
皇帝没有让他起来。
沈墨卿跪在冰冷的地砖上,膝盖硌在硬邦邦的石头上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养心殿里烧着炭盆,暖和得很,但他跪着的地方正好是门口,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吹在他的后背上,凉飕飕的。
“摄政王,朕问你一件事。”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沙哑,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沈墨卿的耳朵里,“昨晚有人在永宁宫行刺,刺客六人,死了三个,跑了三个。你知不知道这件事?”
沈墨卿低着头,声音平稳:“臣听说了。臣正在协助大理寺调查。”
“协助?”皇帝冷笑了一声,“朕问你,你的人能不能在宫里安排六个人进去?”
养心殿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紧了。沈墨卿跪在地上,脊背挺得笔直,但他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像一把刀一样架在他脖子上,随时都会落下来。
“皇上,臣的人进不了宫。”沈墨卿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,“宫里的侍卫都是禁军的人,禁军是太后的人在管。臣的手伸不进宫里。”
皇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
沈墨卿说的不是假话。宫里的禁军确实是太后的人在管,这是先帝定下的规矩,皇帝一直想换,但一直没换成。沈墨卿的势力在城外,在朝堂上,在六部里,但在宫里,他确实没有多少人。
但这不是皇帝想要的答案。
“摄政王,你的手不要伸得太长。”皇帝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宣判,“不管刺客是谁的人,朕只告诉你一句话——贺敏是贵妃的义女,是朕亲封的三品诰命。她要是死在宫里,朕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沈墨卿跪在地上,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:“臣不敢。”
“不敢最好。”皇帝挥了挥手,“退下吧。”
沈墨卿站起来,退出养心殿。他的步子很稳,表情很平静,但走出养心殿大门的那一刻,他的手指攥成了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里,血从指缝间渗出来,滴在青石板上,很快就被风吹干了。
他停下脚步,抬头看了一眼天空。天灰蒙蒙的,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雪了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,像吞了一把碎冰。
消息传到永宁宫的时候,贺敏正在廊下剥橘子。
贵妃从养心殿回来,把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——皇帝怎么问的,沈墨卿怎么答的,皇帝最后那句“你的手不要伸得太长”,一个字都没落下。贺敏听完了,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,用帕子擦了擦手指。
“皇帝开始猜忌他了。”贺敏把橘子皮放在碟子里,站起来,整了整衣裳,“这次刺杀没要臣女的命,反而让皇帝开始怀疑他。这就是借刀杀人——借皇帝的刀,杀沈墨卿的心。”
贵妃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,几分心疼。
贺敏朝贵妃行了个礼,转身回了偏殿。
青竹正躺在床上,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白布,脸色还是很白,但精神比昨天好多了。看见贺敏进来,她挣扎着要起来,贺敏按住了她。
“躺着别动。”
“姑娘,外面怎么样了?”青竹急急地问。
贺敏在床边坐下,把贵妃见皇帝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。青竹听完,眼睛亮了,但很快又暗了下去,低头看着自己受伤的手臂,声音闷闷的:“姑娘,奴婢这一刀没白挨,对吧?”
贺敏伸手摸了摸青竹的头发,没有说话。
她的手在青竹的头发上停了一会儿,感觉到青竹的头发又软又细,像是摸着一匹上好的丝绸。青竹的眼睛红了,但没有哭,咬着嘴唇,把眼泪逼了回去。
“姑娘,奴婢以后还能伺候您吗?”青竹的声音很小,小到像蚊子叫。
“能。”贺敏收回手,站起来,“等你伤好了,还有很多事等着你做。沈墨卿不会善罢甘休,我们也不能停下来。”
青竹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贺敏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外面的天灰蒙蒙的,云层很厚,像一床灰色的棉被盖在整个京城上空。风不大,但很冷,冷得刺骨。
她看着远处摄政王府的方向——其实从永宁宫看不到摄政王府,但她还是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。沈墨卿现在一定在发怒,一定在砸东西,一定在想着怎么杀了她。
但他在宫里动不了手了。
皇帝那句话不是随便说说的——“你的手不要伸得太长”。这是警告。如果沈墨卿再在宫里动手,皇帝就不会只说一句话了。
贺敏伸手把窗台上的一片枯叶捡起来,枯叶已经在窗台上放了很久了,被风吹得干透了,一捏就碎。她把碎叶拢在手心里,吹了一口气,碎屑飘散在风里,转眼就不见了。
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关上窗户,屋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