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芷兰被押上朝堂的时候,满朝文武都倒吸了一口凉气。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不敢相信。站在金銮殿中央的那个女人——不对,那个女孩——今年才十三岁,但看起来像二十多岁的人。她的头发散了,披在肩膀上,像一团枯草。衣裳皱巴巴的,上面沾着牢房里的稻草和灰尘,脸上有几道不知什么时候划出来的血痕,已经结痂了,黑红色的,像是脸上爬了几条蜈蚣。
她的眼睛是唯一还活着的部分。那双眼睛在朝堂上扫来扫去,从左边的武将扫到右边的文臣,从皇帝扫到沈墨卿,从沈墨卿扫到贺敏。目光里没有恐惧,没有悔恨,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——不是疯狂,是比疯狂更可怕的清醒。
贺敏站在文臣一列的末尾,三品诰命的位置不在朝堂正中,偏右,但足够看清一切。她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诰命服,头上戴着赤金头面,整个人看起来端庄肃穆,跟跪在大殿中央的那个女孩形成了两个极端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脸色苍白,眼窝深陷,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不少。他的目光落在贺芷兰身上,像是在看一件从没见过的东西,眉头微微皱着,不是因为愤怒,是因为好奇——一个十三岁的姑娘,怎么就能狠到这个地步?
“贺芷兰。”皇帝的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金銮殿里回荡着,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你可知罪?”
贺芷兰抬起头,看着皇帝,嘴角慢慢弯了一下。那不是一个认罪的笑容,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让人很不舒服的笑。
“臣女没有罪。”她的声音沙哑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像是在背一篇准备了很久的稿子,“贺敏抢了臣女的一切——婚约、父母、祖母的宠爱、贵妃的信任。臣女只是在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。”
朝堂上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几个大臣交头接耳,有人摇头,有人叹气,有人面露不忍。毕竟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,是不是太过了?
贺敏没有给这些议论发酵的机会。
她从队列中走出来,跪在大殿中央,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。册子是蓝布封面的,边角已经磨毛了,翻得太多,纸张都发软了。她把册子举过头顶,声音不卑不亢:“皇上,臣女有证据呈上。”
太监把册子接过去,呈给皇帝。皇帝翻开第一页,目光扫过去,脸色慢慢变了。不是愤怒的变,是那种“怎么会这样”的变。册子上记录的是贺芷兰从第一次陷害贺敏开始,到写血书、买凶绑架、勾结沈墨卿、散布谣言、最后到宫中行刺,每一件事都有时间、地点、人证、物证。不是一篇控诉,是一份档案。干净,利落,一桩一件,清清楚楚。
皇帝一页一页地翻着,翻到血书那一页的时候停了。那是原件,贺芷兰亲手写的,墨迹已经发黑了,但那八个字还是清清楚楚——“贺敏不死,我誓不为人。”
他把册子放在龙案上,抬起头看着贺芷兰。“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贺芷兰没有看皇帝。她转头看着贺敏,目光里的东西变了。不是恨,不是愤怒,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——像是羡慕,又像是嫉妒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她看了贺敏好一会儿,然后笑了一下。这个笑跟刚才不一样,刚才的笑是疯的,这个笑是真的,真到她嘴角的弧度都是自然的。
“姐姐,你赢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附近几个人能听见,“但我从来都没有跟你争过。我只是想被人看见。你不觉得可笑吗?我们争来争去,最后谁都得不到想要的东西。”
贺敏没有说话。她跪在地上,脊背挺得笔直,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但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,指甲掐进掌心里,疼得真切。
她不是在忍,是在想。贺芷兰说“只是想被人看见”——这是她在朝堂上第一次说真话。之前的那些话都是假的,是演出来的,是沈墨卿教她的。只有这一句是真的。一个十三岁的姑娘,做尽了一切坏事,只因为她想被看见。不是因为坏,是因为空了。心里是空的,所以要用恨来填。
皇帝宣判了。
褫夺封号,打入冷宫,终身不得出。
这几个字从皇帝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贺芷兰的身体晃了一下,但没有倒。她跪在那里,低着头,肩膀在轻轻地抖。不是哭,是在笑。她无声地笑着,肩膀一耸一耸的,像是一只受了伤的鸟在扑棱翅膀。
侍卫上来拖她。她没有挣扎,站起来,跟着侍卫往外走。走到殿门口的时候,她忽然停下来,转过头,目光扫过沈墨卿坐着的位置。
沈墨卿坐在武将一列的最前面,玄色蟒袍,腰系白玉带,面容清冷,没有任何表情。他连看都没有看贺芷兰一眼,目光落在面前的地砖上,好像那些金砖上的花纹比一个即将被打入冷宫的女孩更有意思。
贺芷兰看了他三秒,然后收回目光,跟着侍卫走了。她没有喊“王爷救我”,因为她知道喊了也没用。从沈墨卿说“放弃她”的那一刻起,她就知道了。这个男人不是她的靠山,不是她的盟友,甚至不是她的敌人。他是她的使用者。用完了,就扔了。
朝堂上安静了片刻,然后皇帝挥了挥手,示意退朝。
大臣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,议论声此起彼伏。有人说贺芷兰可怜,有人说她活该,有人说贺敏太狠,有人说贺敏做得对。说什么的都有,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贺敏身上。这个女人,亲手把自己的亲妹妹送进了冷宫。不管对错,这个狠劲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。
贺敏走在最后面。她的步子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但她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对。从宣判的那一刻起,她的头就开始发晕,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晕,是一种很轻微的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慢慢裂开的感觉。
她以为是紧张。退朝后走出大殿,冷风一吹,不但没有好转,反而更重了。眼前的画面开始晃动,不是真实的晃动,是记忆里的画面在跟现实的画面重叠。她看见贺芷兰被拖走,但同时也看见贺芷兰站在城楼下笑着看她被烧死——两个画面叠在一起,像两张透明的纸被贴在了一起,怎么都分不开。
“姑娘?姑娘你怎么了?”青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。
贺敏扶着廊柱,闭上眼睛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再睁开,眼前的画面分开了,但她的心跳很快,快到她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。
不对。不对。
她记得上辈子的所有细节。上辈子贺芷兰没有在十三岁的时候被打入冷宫。上辈子贺芷兰是在十八岁的时候入宫当贵妃的,是在贺敏被烧死之后才走上人生巅峰的。但现在贺芷兰十三岁就被打入了冷宫,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贺敏改变的不只是自己命运,还有整个故事的结构。那些她以为会按照剧本走下去的人和事,可能都已经变了,或者正在变。
“青竹,扶我回去。”
青竹扶着她的胳膊,一步一步地走回永宁宫。贺敏坐在偏殿的椅子上,喝了一杯热茶,脸色还是没有缓过来。青竹急得团团转,要去找太医,贺敏拦住了她。
“我没事。”贺敏放下茶杯,声音有些哑,“不是身体的事。青竹,我问你一件事。你记不记得,我妹妹原本应该在什么时候被打入冷宫?”
青竹愣了一下:“姑娘,二姑娘以前没被打入过冷宫啊。她以前不是挺好的吗?”
贺敏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是啊。青竹没有前世的记忆,她不知道这个世界原本的剧本是什么样子。只有贺敏自己知道。但现在,她知道的那些事情正在一件一件地变得不可靠。她以为贺芷兰会在几年后才倒台,但贺芷兰现在就倒了。她以为换掉城防营统领会让沈墨卿元气大伤,沈墨卿确实伤了元气,但他派出了刺客,差点要了她的命。她以为太后会在寿宴上发难,但太后还没动手就被禁足了——这一切都跟她记忆里的剧本不一样。
蝴蝶的翅膀扇动了第一下,风的方向就全变了。
“姑娘,您别吓奴婢。”青竹蹲下来,握着贺敏的手,眼圈红红的,“不管发生什么事,奴婢都在您身边。”
贺敏低头看着青竹的手。青竹手上还缠着白布,白布下面是她替贺敏挡的那一刀。伤还没好,她就又开始跑前跑后了。贺敏伸手摸了摸那块白布,指尖触到粗粝的布面,底下是青竹温热的皮肤。
“青竹,事情不对。”贺敏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青竹一个人能听见,“和前世不一样了。我好像引发了更大的变化。”
青竹听不懂“前世”是什么意思,但她听懂了“事情不对”。她的脸色白了,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她从来没有在姑娘脸上见过这种表情。姑娘从来都是笃定的、胸有成竹的、一切尽在掌握的。但现在姑娘的眼睛里出现了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光——不是害怕,是迷茫。像是走在一条熟悉的路上,走着走着,路忽然不见了,周围的风景全变了,她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。
“姑娘,那咱们怎么办?”
贺敏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传来一阵鸟叫声,是麻雀,叽叽喳喳的,吵得很。冬日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淡黄色的光斑。光斑的边缘模模糊糊的,像是画上去的,不是映上去的。
“走一步看一步。”贺敏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但青竹听得出来,那种平静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的平静是“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”的平静,现在的平静是“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,但我不能慌”的平静。
“先去查,查所有能查到的东西。沈墨卿的下一步,太后的反应,朝中大臣的站队。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要放过。”
青竹点了点头,站起来出去了。
贺敏一个人坐在偏殿里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她的脸上,暖洋洋的,但她的身体在发冷。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,喝了一口,凉茶入喉,苦得发涩。她把杯子放下,站起来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冷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。她看着外面的天空,天是灰蓝色的,云层很薄,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像一把一把的金色扇子,从天上一直铺到地上。
很美。但这种美让她觉得不真实。
就像她脑子里那些前世的记忆一样——越来越像一场梦。梦很清晰,但醒着的人知道那是梦。而她呢?她分不清了。那些记忆到底是真的发生过,还是她在穿越的那一刻被植入的幻觉?如果那些记忆是真的,为什么剧情会偏离?如果那些记忆是假的,那她重生以来做的一切,又算什么?
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。贵妃送的那块羊脂玉,刻着一个“周”字,背面有一道小小的磕痕。她的手在玉佩上停了一会儿,指尖触到那道磕痕,凹进去的地方光滑发亮,像是被人摸了很多年。
窗外传来一声鸽哨,又长又细,像一根银针在空气中划过。贺敏抬起头,看见一群白鸽从皇宫上空飞过,翅膀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。鸽子飞得很高,高到几乎看不见,只有那些鸽哨的声音从天上落下来,细细的,碎碎的,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裂开。
她收回目光,关上窗户。
屋子里安静下来。她走到书案前坐下,打开抽屉,拿出那本蓝皮册子。册子已经写了大半本了,密密麻麻的都是名字、日期和事件。她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写着一行她昨天刚添的字——“贺芷兰被打入冷宫,剧情已偏离。”
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拿起笔,在这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——“我已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”
墨迹还没干,她搁下笔,把册子合上,放回抽屉里锁好。钥匙挂在胸口,凉丝丝的,隔着衣服贴着皮肤,像一小块冰。
她把手放在胸口,按住那把钥匙,按了很久。
钥匙硌在掌心里,越来越热,热到有些烫手。但她没有松开,因为她觉得如果松开了,她会忘记自己是谁。
